文/傅举有

据湖南省老考古工人任全生回忆，他挖了几十年的古墓，一共只碰到过两个“火洞子”墓。除了1972年马王堆“火洞子”之外，他还碰到过一次，那是1942年的事了。

遇上“火洞子”古墓

任全生不认识字。1942年和他一起掘墓取宝的有七八个人，也都不识字。他们为了生活，到处寻找古墓，一旦找到，就从上打一个仅能容一人下去的洞，凿开棺椁，取出随葬品，卖给古玩商人，以维持生活。

1942年的一天，他们一伙在长沙市东南郊的子弹库找到一座古墓，也像往常一样打洞取宝。但这座墓和他们过去发掘过的数以百计的古墓不同：墓室是用青膏泥密封起来的，一挖开青膏泥，即喷出一股凉气，凉气一碰上他们照明用的蜡烛，立刻“轰”的一声，燃烧起一股熊熊的蓝色火焰，火势高达数尺，这就是俗称的“火洞子”古墓，吓得他们慌忙逃出洞来。等火灭后，他们才再下去用铁凿、铁斧砍凿开椁室和内棺。

一个奇迹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具穿着整齐的男尸面容如生，像刚刚死去一样，其实他死去已经有2000多年了。古墓中的随葬品都非常完好：光亮如新的漆器、长1.5米的戈以及剑、矛等。青铜剑是装在剑鞘内的，拔剑出鞘，寒光闪闪，锋利如新。在一个竹筒内，还发现了一块“手帕”，实则是帛书。

他们把铜器、漆器都作价卖给了长沙市东站路“唐茂盛”古玩商店。当交易快谈成的时候，任全生对老板唐鉴泉说：“喏！还有一块手帕呢，就不要钱，送给你算了。”这块被他们称为“手帕”的，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文物，是我国最古老的帛书。后来，唐老板把帛书以高价卖给了古玩商人蔡季襄，蔡又以1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当时在雅礼中学教书的美国人柯克斯。其后几经易手，这件帛书归亚瑟・萨克勒先生所有，据说现存放在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编者按：子弹库帛书共三卷，第二、三卷已于2025年回归中国，现藏于湖南省博物馆，第一卷仍在美国）。

楚墓再发掘

事过30年后，我们问任全生“：这座墓现在还能找到吗？”他很自信地说“：能找到。”

1973年5月，我们在任全生等人的带领下，到城东南郊子弹库寻找他们当年“发掘”过的古墓。30多年来，这里变化很大。原先这一带荒冢累累，现在已建起了一大片高楼大厦。

墓终于在湖南省林业勘查设计院的院子里找到了，好在它没有被高大的建筑物压住。于是，湖南省博物馆为此成立了考古发掘小组。

认真讲起来，1942年，任全生等人对子弹库这座战国楚墓的所谓“发掘”，只不过是打了一个洞进去，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卖掉，没有留下任何科学的考古资料。这一次，则完全按照田野考古的科学方法进行。

子弹库楚墓出土的人物御龙帛画​

世界上现存最早的帛画面世

这座墓埋葬在有大量白色斑块的网纹红土之中，土质坚硬如石，当地人称为“朱甲子”土。墓的形制为带有斜坡墓道的长方形竖穴墓。墓口长3.8米，宽2.7米，墓坑深7.42米。墓坑四壁上，当年掘墓时铁凿铲掘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墓坑上部用土层层夯筑。1942年取宝时掘的洞，明显地暴露在眼前。

填土取完后，一片青灰色膏泥露了出来，厚达39厘米，黏性很大，人站在上面有软乎乎的感觉。在青膏泥里，我们发现了2000多年前筑墓时夹杂在其中的树叶，依旧新鲜青绿，还有黄色的稻草、新鲜的竹子。它们给人一种感觉，好像这墓是刚刚才筑成的。去掉膏泥，嫩黄色的木椁就露出来了，从木头的颜色看，好像是新做的一样。木椁长3.06米，宽1.85米，高1.33米。椁的上面有5块厚20厘米的盖板一列平铺。

当把盖板掀开，我们就发现在盖板下面薄薄的木隔板上，摆着一幅棕色的长方形彩绘帛画，画面朝上。帛画长37.5厘米，宽28厘米，画面完整，质地结实。在场的全体考古人员，都为这件2000多年前的楚帛画的出土而惊叹。因墓室内有水，潮气很重，帛画是潮湿的，我们把它泡在水里，以防干裂脆碎，以后再慢慢处理。

木隔板很薄，厚仅6厘米，一共7块。掀去隔板，紧靠椁室一头的木棺就露出来了，是两副棺，内外相套。内棺长2.04米，宽0.63米，高0.61米，外髹黑漆，内髹红漆。棺内当年（1942年）栩栩如生的男尸，已经腐烂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只是尸骨不少部位还有一些干缩的肌肉碎块附着。这是30多年前打洞取宝破坏了墓室的密封性所造成的。

棺椁内的随葬品，除当年发掘取走的以外，还剩下鼎、敦、壶、勺、匜等陶器，以及梳、竹席等竹木器，一块系有棕色丝绸组带的谷纹青玉璧，以及一些残破的绢、方孔纱、几何纹锦、麻织品等。

这个墓的年代，根据墓中出土的陶鼎、敦、壶等礼器来分析，属于战国中期的楚墓。墓中棺椁结构完整，为一椁二棺。照此礼制，该墓应为大夫一级的贵族。墓中出土的帛画极其珍贵，它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两张帛画之一。

我从事考古工作数十年，长年累月在田野进行考古发掘，发掘的古墓也是数以百计，唯有此次发掘最令人难忘，虽然已过去半个世纪了，仍记忆犹新。

《文萃报》第3586期摘自《土中寻迹》，甘肃文化出版社

作者：傅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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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萃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