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元

立秋不过数日，山间已是雾气腾腾，秋雨淅沥。夏日里气焰逼人、不可一世的烈日热浪，仿佛被人猛地踩下急刹车，骤然收敛了锋芒。秋老虎尚不知蛰伏在哪座山峦、哪片云雾深处，暗自蓄着力。初秋的台风携风带雨而来，为喧嚣盛夏送来一席舒爽清凉。短短三日，我辗转三地，追寻这一场初秋烟雨，方才恍然：同一场秋雨洒落尘世，落在山川万物之间，带来的凉意，竟有着万般不同。

头一程，落脚炎陵瓜寮村，海拔九百余米的深山之中。

晨间的雾浓得化不开，像山神抖开一匹无边无际的水墨长绢，把层叠的群山裹了个严实。秋雨丝丝缕缕，漫天漫地地缓缓飘洒，不像是落下来的，倒像是从每一片叶尖、每一块石头上自己长出来的。山风裹着潮气，清冽中透着微凉，混着野果的暗香与溪涧的清冽气息，一阵一阵扑入衣襟。细雨浸润了土路，往日的扬尘尽消，踩上去绵软微滑；路旁的草木饱吸甘霖，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清芬随风弥漫。

待到入夜，草丛里的虫鸣便热闹起来了，此起彼伏，像在开一场盛大的秋日音乐会。点点流萤沿着溪岸缓缓浮动，忽明忽灭，像是从天上漏下来的碎星星。山间翠竹连云，古木参天，成片的黄桃林顺着山势绵延起伏，叮叮咚咚的泉响不绝于耳。深山秋夜寒凉，安睡需盖上薄被，风扇早已派不上用场。

静坐廊下听流泉，晚风悠然，揽尽千山秀色。那一刹那，仿佛独自拥有了整片山野的清秋。这份沁人的凉意，厚重坦荡，全是自然天成，不掺半点人间烟火。

离开苍茫山岭，驱车回到丘陵地带的老家，秋意便换了副柔和的面孔。山间的雾气已然疏淡，不复深山那浓稠翻涌的云海，只剩淡淡一袭轻纱，笼在田垄与树梢之上，像给大地披了件半透明的薄衫。秋雨依旧绵绵，不疾不徐，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一个大棉包，棉絮扯也扯不完，悠悠地落满天地。秋风也敛去了深山里那股凛冽寒意，化作一缕清新微凉，轻轻柔柔地抚过面颊。

放眼望去，连绵的丘陵铺开万顷青绿，房前的田野一望开阔。稻禾舒展着枝叶，自在迎风摇曳，一片连着一片，沙沙作响，像在低低地说着悄悄话。果园深处，果香若有若无地悄然潜行，是柚，是无花果，还是早熟的橘？说不分明，却一丝一缕，直往鼻子里钻。泥土与鲜果独有的清甜气息，随风缓缓漫向四方，吸一口，五脏六腑都是妥帖的。

田埂上，农人趁着暑气暂歇，弯着腰打理地里的活计。他们的动作不慌不忙，锄头起落间，自有一份与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从容。屋舍星星点点散落四野，鸡鸣犬吠隔墙相闻，邻里的闲谈声随风隐隐约约飘过来，说的无非是稻子抽穗了、孩子快开学了之类的家常。秋蝉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长音，像在试一把旧二胡，并不恼人。溪流叮叮咚咚，不知疲倦地弹着小曲。深山那股清寒冷冽已然消散殆尽，周身漫溢的，是安稳平和的舒爽。这清凉裹着泥土的芬芳，藏着寻常的烟火气，像是大地赠予熬过苦夏的农人一份最温柔的抚慰。

第三日返抵长沙，都市间的雨雾秋风，自是另一番光景。

高楼比肩而立，冰冷的钢筋水泥吞噬了山野的清寂。地层与墙体之间，依旧囤积着盛夏未曾散尽的热浪，像一头笨重的巨兽，还在懒懒地喘着粗气。薄雾萦绕在楼宇顶端，把摩天大楼的尖顶遮得若隐若现。细雨淅淅沥沥漫洒长街，打在柏油路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秋风穿巷而来，携来一丝微凉，触在肌肤之上，浅淡而短暂，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周边的车流人声冲散了。

街道上车流不息，人声喧腾。行道树局促地站在路边一方小小的绿地里，枝枝叶叶都绷得紧紧的，像个初登台的怯场孩子。耳畔没有山间连绵不息的虫鸣，更寻不到半只流萤的影子。可是，你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一些动人的细节——盛夏烈日灼灼之时，热浪逼人，老人孩童只得闭门居家，靠空调硬撑。待到这场缠绵秋雨落下，凉意漫开，光景便截然不同了。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出了门，轻撑着雨伞，踏过湿漉漉的步道，步子不急不缓。一位老太太深吸一口带着雨气的风，仿佛要把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闷气都吐出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几分。他们低声闲谈着，神态悠然松弛，好像这场雨是专程赶来搭救他们的。

可城中的清凉向来转瞬即逝，一旦云层散开，阳光重现，墙面、路面便迅速回温，喧嚣裹挟着闷暑，很快又填满整条街巷。都市的秋凉，浅得留不住影子。

三日行程，高山寒，丘陵润，都市浅。同一片秋，落在深山、乡土与闹市，各有各的面貌：深山的凉，藏在云雾林海，是天地初开的苍茫；乡野的凉，扎根阡陌泥土，是春种秋收的踏实；城市的凉，浮于楼宇街巷，是久旱逢雨的欢喜。

云雾深处，秋老虎静静蛰伏，只候时机再度登场。可那又怎样？此刻我只需把车窗摇下来，让山风、稻香、雨息都涌进来，大大方方地吸上一口——眼前这片秋凉，便是我实实在在拥有的。

至于明日是晴是雨，且由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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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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