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良君

大凡每一个旅游目的地，都有一些值得游行者尤其专注的所在。于是乎，“追寻”什么，就成为了旅行社引以为得意的广告词。2016年秋季的冰岛、格陵兰之旅，北京“众信旅游”的广告词是“追寻北极光”。而我2016年的格陵兰岛峡湾之行，实打实是去“追寻”大冰川、北极熊的。

格陵兰冰川。

近些年，气温上升，直接导致南极与北极冰川的加速融化。科学考察发现，2012年7月8日至7月12日，仅仅4天，因为气温反常，整个格陵兰岛冰盖表层融化面积达到97%!格陵兰岛的彼得曼冰川，作为世界最北面的一个冰川，突然断裂一角，其体积相当于一个美国纽约的曼哈顿!如此下去，气温每年零点几、零点几度地往上升，海洋平面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涨，对于整个地球村，后果是灾难性的。

我是乘坐一架英国制造的33座的小型飞机，从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直飞格陵兰东北部的KONDURANOE机场的。称其为机场，仅仅一条跑道，一间充作候机厅的简陋木棚。周边的景色，倒是美到了极致：湛蓝的天空，皑皑的雪峰!

格陵兰岛的头四天，邮轮一直在麦格布塔海湾、布伦斯特海湾、斯科斯比松峡湾等几处海湾与峡湾里游弋。阳光明媚，风平浪静，峡湾里，连鸟叫的声音都寻不到。如果屏住气息，会听到海平面传过来的吱吱声，似乎是因为游轮，又像是与在海面移动的冰山有关。

一路上，望不断的，是与两岸石山比肩、晶莹剔透的冰山，一件件鬼斧神工的艺术品：有的像攻防兼备的堡垒，有的像坚固高峻的城墙，有的像港湾的巨轮，有的像匍匐着的巨兽。其中，有座庞然大物，宽约两公里，十层楼的高度，水下还有600米，巍然耸立，看来是会永久地与石山为邻了。这些冰山都是冰川断裂的产物。据说，这些冰山当初与冰川“道别”时，会在附近海域激起巨浪，威力强大，堪比海啸。

冰山无疑是绝顶美丽的——它的“肤色”、它的造型、它的气势。但想到它们远离“故土”、四处“流浪”，我不禁心生恻隐，像是面对一群身患绝症的红粉佳人。

看到众多游客对冰山很感兴趣，船方有意让我们近距离接近它。瓦尔特斯豪森冰川，坐落于皇家弗兰兹约瑟夫峡湾，平日是不容许游轮靠近的。这一次，船方运用声呐技术谨慎前行，力图尽可能离冰川近一点，然后，用橡皮舟将我们送到岸上。近海的岸边，近800米方圆的面积，全是大小不一的光润卵石，有的直径宽大犹如汽车轮胎，有的如篮球大小，也有拳头大小的。这里曾经是冰川连接大海的冰道，如今是连冰渣都抓不到一把了!探险队长替姆——曾经的丹麦国家海岸特别警卫队战士——一马当先，试图带领我们登临，终因路况复杂，无功而返。瞧见脚下的累累卵石、曾经冰河的河床，我不禁唏嘘。河道与瀑布本都应是与海平面相连接的，可这些河道与瀑布却在山体的半腰上，来了个“半途而废”：瀑布狂泻到半山就被截断了，河流流到半山坡就“歇脚”了!

此情此景，证实了在格陵兰生活、工作多年的彼阳有关气候变暖导致雪线升高的说法——雪线，即高纬度和高山地区永久积雪区的下部界线。雪线高度不仅有空间差异，在时间上也有一定变化：空气变冷、变湿，导致雪线降低;反之，引起雪线上升。

彼阳先生对于我所关注的气候变暖，并没有表现出我所预料的焦虑。他一味对我表示的，是他对北极熊数量急剧减少的不安，颇有些执拗地想让我接受他“环境污染导致北极熊的生存出现危机”的观点。他说，由于各个工业国家大量向海洋倾倒工业垃圾，所排放出的一种含有多氯联苯的有毒、有害的有机污染物，严重危及人与动植物的生长与生存。远在北极的北极熊虽然远离污染源，但因北极熊身处食物链最高端，其他生物所吸收、积淀在体内的有毒物质，最终被处于食物链高端的北极熊所吸收，严重危及到北极熊的生存;还说，有研究发现，受到毒害的北极熊，业已出现基因变异，生育能力下降，体质减弱，甚至出现雌雄不分的病例。

彼阳，这次旅行中，他是专门负责观察并向游客宣传、介绍海洋动植物的。这位大胡子的格陵兰人，应该算是所有船方人员中年龄最长者——1945年出生，今年81周岁了。退休前一直从事通讯电器安装、维修工作，来海神力号工作，他是没有报酬的。为这，我找到好几位船上的工作人员求证过。

冰山全貌。

在与我交谈时，他回转身从书柜中找出两本封面都有北极熊图像、讨论环境与北极熊之间关系的专著给我参考，还用笔在我的本子上书写了包括四氯联苯在内的许多化学物质的术语。谈话中——应该说是“笔谈”——他几次提到“CHINA”。我知道，他也将中国包括在向海洋倾倒有毒有害物质的“工业国家”的名单中!因为这，让我一时觉得，自己似乎亏欠了这位格陵兰人什么似的。

老天似乎有意为彼阳帮腔。来到格陵兰已经是第五天了，尽管船长悬赏：第一个发现北极熊的，奖励一瓶威士忌，我们仍旧没有能瞧见北极熊的身影。这天午饭时，几乎所有人——我们游客和所有船方人员——都提不起精神，餐厅里难得一回地没有人说笑打趣。昨天上午在熊岛，本欲登岛“追寻”麝牛，终因海面结冰，皮筏艇难以接近海岸，只能站在皮筏艇上用望远镜去观赏那低首在山坡吃草、形单影只的麝牛!如果我们今天仍旧见不到北极熊，待明早按计划驶往伊斯科尔特尔米特小镇，去那儿“追寻”因纽特人，只得宣告此次格陵兰之行“追寻北极熊”计划落空了!

每当春天和初夏，成群结队的海豹躺在浮冰上晒太阳时，北极熊会仔细地观察猎物，巧妙地利用地形地貌，一步步向海豹靠近。到达有效捕程内，北极熊会如离弦之箭，猛冲过去，巨大的熊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海豹拍下，顿时只见脑浆涂地，可怜的海豹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便一命呜呼。

北极熊的聪明之处还在于，如在海水中遇到海豹，它会假装没有看见，因它深知，在水中，它绝不是海豹的对手……

会议室里，探险队长替姆关于北极熊猎杀海豹的描述，有声有色，但也无法抚慰驴友们的失望情感。

时间过去了一个来小时，只见彼阳面带微笑，匆匆走进会议室。大家觉得“有戏”，屏住气息，听彼阳与替姆交流。很快，替姆脸上绽开笑容，面对大伙做了个表示“克制”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彼阳先生刚刚在游轮前方3点钟方向发现了一只北极熊!会议室立刻回响起欢呼声，只是分贝降低了八度。北极熊虽仅一只，想想，也无不可!

很快，后甲板上架满了“长枪短炮”!游轮前方五百余米处的海面上，有一些面积比书桌稍大的浮冰。近视的我“浑身解数如花锦”也没有看清楚“3点钟方向”浮冰上的活物，我的微单相机也未能帮上忙。此刻无比焦急的我，只得握紧相机对准“3点钟方向”不停地按下快门。一会，听人压低声说：下到海里了、下到海里了!我的镜头也跟着左右移动着。

从人堆里走出，我就忙着检查自己的摄影成果。在将近四五十张“作品”里，我总算搜寻到了北极熊的身影。画面中的它，正活动在冰面上：还“年轻”，正面看它，和我们的“国宝”有些相似。

驴友们、摄影发烧友们收获颇丰，不待回到会议室就急着在甲板上相互交流各自的摄影成果。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想到照相机镜头里形单影只的北极熊，本就很可怜了，仍然面临被猎杀、被有毒化学物质毒害的命运，有些郁闷。

回到我在中国长沙的家中快半个月了，我仍在念叨着北极熊，为处于食物链最高端的北极熊的悲催命运担忧，压根儿未将在格陵兰与北极熊的“邂逅”当作一件值得高兴、炫耀的事情，在亲友们面前宣传。

就食物链的知识，不够专业的我，在学医的女儿那里，又认真地补习了一下。女儿为我论证了处于食物链高端的北极熊何以受有毒物质毒害最大、最深的道理后，又强调说，在北极熊身上出现的生殖功能下降、体质衰退的现象，已经在人类身上出现。一时，焦虑的情绪在我的体内更见加深，为北极熊，也为人类!

格陵兰冰山。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只是，我很想与彼阳交流的是，我与他各自的关注点，看似不太一致——一个是气候变暖，一个是环境污染——其实，两者也有内在、不可分割的联系。且不说温室排放，非煤即油、即气同样能对动物之间的食物链产生负面影响，也是伤害北极熊的凶手!气候变暖所导致的冰川融化、海冰的减少与消失，还可让以猎杀海豹为生的北极熊终因缺乏食物而饿死!2013年8月，一则北极熊饿死的新闻就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北极熊是以食用海豹维持生命的，而海豹的捕猎多在海冰上进行。气候变暖导致海冰面积减少，破坏了北极熊获取食物必要的前提条件，与北极熊的日渐减少照样脱不了干系：北极熊得不到足够的食物，从食物中获取维持生命的能量，不仅影响到自身的生存，也危及幼小北极熊的发育与成长。已经发生的情况是：一头母北极熊在没有获得足够能量的情况下，无法生育幼崽，因为缺乏足够的奶水，会抛弃身边的幼崽。如果没有人类的介入，大多数北极熊种类将可能在30或40年后消失。这，绝非危言。

我的在格陵兰的峡湾里转悠了四五天，侥幸“追寻”到一头、仅仅一头北极熊，足以反映北极熊日渐减少的现实。——如果我与彼阳的深入交流能够继续进行，我想，对北极熊充满喜爱与同情的彼阳，一定会认同我上面的这一“归纳”“总结”的。

在格陵兰峡湾的旅程进入倒计时时，彼阳急匆匆地在舱房里找到我，举起手上的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不停地比画着。我很快明白，他是向我索回关于北极熊的书籍。显然，他是刚刚才清理完船上的书架的。昨晚海上11级飓风时，会议室书柜里的书籍甩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的画面浮现在我眼前，一时，我为自己没能及时归还所借书籍暗暗自责。瞧着满脸写着“认真”、为将书籍寻回而大松了一口气的彼阳，我想问：您，这是在给船方当义工?世界上有您这样较真的义工吗?但我理解他。也许，这两本我还没有来得及读完的专著，在游船的下一个旅程中，又会被彼阳介绍给别的游客：美国人、英国人、印度人，抑或我们中国人!

责编：刘涛

一审：刘涛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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