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深处有斯人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4 08:41:41

作者|廖静仁

在安化这座清秀的小城里,稳岩兄是一个安静的存在。

说他安静,是因为他一生所做的事,无非三样:做茶,写字,读书,都不是热闹的事。安化的山水间,茶山一座连着一座,他自青年时代进入茶厂以来,便将自己交付给了这片树叶。

从采摘到制作,从茶园到茶杯,数十年的光阴,就在这反复的劳作中静静流淌。这原本或许只是一份平常的职业而已,然而,几十年过去,蓦然回首,那已然是一生难得的修习或功课。

稳岩兄身上有一种难得的素朴。他做茶,便实实在在地做茶,不争春,不炫耀,只是专注于每一个环节的火候与力道,将一颗心沉入茶汤的澄澈里去。这份素朴,正是他一切修养的底色。然而,素朴并非浅淡。恰恰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蕴藏着向上的精神。制茶需要极度的专注,心无旁骛之际,杂念自消,这本身就是一种安住当下的修行。书法同样如此,古人论书,最重“心正气和”,一笔一划的书写,是心绪的整理,是气息的调匀。在长年累月的临池中,躁动之气渐消,平和之性乃成。稳岩兄由茶入书,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延伸。他以事茶之心来应对笔墨,将数十年来对“度”的体悟化入提按顿挫之间。其字不激不厉,从无刻意的张狂与机巧的炫耀,呈现出一种“简静平和,静中蓄动”的韵味。有人说他的字“稳如山岩,静如处子”,这“稳”与“静”,便是从一颗素心里、从日日的茶烟墨韵里,慢慢养出来的。

偶尔,他也会吟几句旧体诗,撰几副对联。茶、书、诗、联,这些传统文人的日常功课,在他这里并非刻意的标榜,只是生活本身的趣味罢了,如同一日三餐,寻常得很,也自然得很。然而,这旧体诗与对联,既是情感的抒发,也是心智的游戏。在推敲字句中,与天地节律、与古今文心相感通,毕竟是一种高雅的、超越物质层面的精神共鸣。

陶渊明诗云:“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稳岩兄,正是我“乐与数晨夕”的素心人吧。

这样的身影,在安化,在中国的许多县城里,似乎总能见到。我突然在想,为什么每个小城里,总会有这样一些喜欢弄茶弄对联弄书法的人?总会有一些这样安静地守着一点什么的人?难道仅仅是传统的惯性使然?或许,这背后有更深的人心需求。

人在烟火俗世之外,总需要一些东西来安顿精神,需要在日常琐碎之上,有一方可以自由呼吸的心灵空间。于是,便有人在茶烟里觅禅意,在笔墨间养文心,在对联的平仄里与古今相酬和。他们以此为舟,渡自己脱离片刻的尘嚣;也以此为数不多的知己,在身边构建起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精神共同体。这并非刻意的文化传承,而是一种生命的自觉——一个人,可以这样简单地、丰盈地、风雅地活着。也正因如此,这种存在本身,便有了引领的意味。不是靠言说,而是靠生命状态的无声感召。小城里的人看到稳岩兄的字,闻到他的茶香,或许便在心田种下了一颗对“风雅”的向往。这便是文脉如溪流的自然渗透,不汹涌,不张扬,却经年累月,润泽一方。

中国文脉有“在朝”与“在野”之别。当“在朝”之路不通或不愿追逐时,“在野”的传承便尤为重要。这些小城里的素心人,便是将来自“庙堂”的经典雅文化,落地于“江湖”之外的日常烟火中,使其获得朴素而坚韧的生命力。他们不自觉地成为了文脉延续的民间节点。

在中国,像安化这样的县城很多。每座城里,大约都有这样的人。他们不显赫,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做着手头的事,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份风雅,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平常日子里的寻常呼吸。然而,恰是这份“本没有什么了不起”,蕴藏着最深的真意。在追求速度与意义的时代里,这种无目的、非功利的平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直指人心的力量。这样的素心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一定还会有。只是,能真正懂得并珍视这份朴素趣味的人,也终究不会太多。唯其如此,稳岩兄以及所有像他一样的人,才显得可贵。

小城深处有斯人。这“深处”,是地理的深处,是技艺的深处,也是精神的深处。他像一株生在安化山水间的老茶树,不争春,不炫耀,只自顾自地吐着清芬——闻得到的人,自然闻得到,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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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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