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正良

随着微信、电话、短视频等通信手段的日新月异，手写书信便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便捷的数字化联络手段消解了思念等待的煎熬，却也冲淡了往昔那一字一句落笔寄情的厚重。上世纪八十年代驻守边疆时真切体悟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深刻情愫，在当下繁华便捷的时代里愈发难得寻觅。

岁月如流，一晃四十多年，半生风雨兼程，踏过昆仑的冰封雪域，经历世间的烟火沧桑，许多往事如过眼云烟，在时光长河里慢慢消退，唯有那十来年以书信为情感依托的岁月，唯有那一封封跨越万水千山，从五湖四海奔赴雪域高原的信笺，长久镌刻于心底，始终温热如初、温润如水。它们不是寻常笔墨书信，而是世间最纯粹最滚烫的“边地情书”。

何正良1984年6月在喀喇昆仑戍边守卡时留下的照片​。

我的“边地情书”，无关风月情爱，是师长垂怜戍边壮士的拳拳爱心，是同窗念我搏击天涯的殷殷友情，是人间最真的善意、最深的懂得、最长情的陪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青春最荒凉、最凛冽、最孤寂的昆仑岁月里，五百余封沉甸甸的“边地情书”，穿风雪、越戈壁、渡江河，落在五千米高原的冰寒岁月里，化作寒夜的火光，赠我不屈意志、予我温暖底气、教我一生善良仁爱，陪我熬过绝境苦寒，照亮我漫漫人生长路。

妙龄芳华，有十多年是在边塞的风霜雪域里度过的。1978年底，我告别爹娘，告别宁乡流沙河镇的故土烟火，一身戎装，远赴万里之外的喀喇昆仑。从此，海拔五千多米的中印边境风雪高原，成了我十多年青春的栖身之地，也成了我一生难忘的险境疆场。这里四季冰封、终年雪飘，狂风裂骨、缺氧窒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是日常，荒无人烟、寸草不生是常态。天地苍茫，山河冻凝，连呼吸都是一种负重，坚守更是一场不易坚持的苦苦磨砺。

长年高寒缺氧，挑战生命极限的边防生活，一点点透支着我的身体。风雪磨骨、高寒伤身、孤寂熬心，原本瘦弱的身躯被岁月与风霜反复碾压，体重最低时仅有四十点五公斤。身体孱弱、指标异常、身心俱疲，无数个风雪漫卷的长夜，我独自伫立哨位，听寒风呼啸，看星月寂寥，心底难免涌动酸楚与茫然。而真正托举起我的精神脊梁、支撑我咬牙挺立、让我在绝境中不曾倒下的，除了报效祖国之心，报答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父母之情，还有就是那一封封源源不断、跨越山海而来的“边地情书”，是良师益友跨越千里的深情与厚爱。

1984年，是我命运转折、亦是我遇见一生贵人的关键之年。这一年8月，我考入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得以走出雪域高原，奔赴烟雨江南求学深造。可常年戍边留下的伤病与孱弱无法遮掩，入学复检时，我的体重、心率等多项指标均不达标，学院医院依规作出身体不合格、建议退学的结论。

前路骤暗，我心彷徨，正当我手足无措、几近绝望之际，学院新闻系创始人、新闻教研室主任郑旷老师挺身而出，为戍边学子仗义执言。他听了我的哭诉，了解了我的经历，看到我瘦弱身躯背后的家国付出，面对退学意见，他义正词严、字字铿锵：“何正良同学是为祖国边防，在极其艰苦的风雪高原奉献青春而使身体受到了摧残和折磨，这样的戍边壮士我们要特别爱惜保护，怎么能轻言让其退学呢？”

一语护我前行路，一语暖我心窝窝。郑旷老师的公道与仁慈，留住了我的求学机会，更留住了一个边疆战士的尊严与希望。于我而言，老师的包容与栽培，便是我抵达江南后，收到的第一份厚重温暖的“边地情书”。

两年金陵求学，郑旷老师待我偏爱有加、悉心成全。他知我久居荒寒、未见繁华，便把所有看见美好、开阔眼界的机会悉数留给我。1984年10月南京国际田径邀请赛，全系仅有一张珍贵赠票，他特意点名留给我，让孤守过雪域荒原的我，得以窥见人间热闹、世间鲜活。他深知我底子薄弱、求学不易，常年为我单独开课、耐心辅导、悉心点拨，手把手雕琢我的文笔、夯实我的专业功底，用春风化雨的师恩，修补我风雪岁月的伤痕，托举我一路成长。

1986年盛夏学成毕业，同窗大多奔赴北京、上海、南京等繁华都市，前程锦绣、安稳优越。而我听从边防召唤，毅然告别江南烟雨，再次踏上万里归途，重返冰封雪裹的喀喇昆仑。

人归高原，情渡山海。自此往后，一封封温热的“边地情书”，从金陵、从羊城、从京城、从大江南北，日夜兼程奔赴我的雪域营房。

离别之后，郑旷老师始终牵挂驻守边陲的我。两年求学栽培未尽，一生师恩绵长不绝。他连续数年为我提笔寄信，十余封手书字字殷切，反复嘱我扎根高原、笔耕不辍，勉励我立志做“昆仑山上一枝笔”，以文字记录边防风骨、讴歌戍边将士、书写边疆情怀。那些跨越山河的师长寄语，让我身在暗夜、心有灯塔，身居荒野、心怀远方。

师恩最动人，从来不在言语，而在躬身奔赴。1987年8月，郑旷老师赴新疆招生，本只需坐镇乌鲁木齐统筹工作，却因念我太苦、惜我太难，不辞千里颠簸、不惧戈壁路遥，驱车一千多公里，深入南疆边防营区专程看我。他亲眼见我驻地荒凉、环境恶劣、身形单薄，满心疼惜，主动找到部队首长，郑重介绍我在校勤勉上进、赤诚担当的优良品行，恳切嘱托组织多多关照。

那一场千里奔赴的探望，是我戍边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天妒良人，后来郑旷老师英年早逝，山河依旧，恩师不再，每每忆起栽培之恩、奔赴之暖，我依旧痛彻心扉、万般不舍、万般心疼、感念终生。

戍边路上，师恩如灯，照亮我前行。陶克将军，是我此生又一位终生感念的恩师。他曾任《解放军报》副总编辑，一生深耕新闻、传递大爱，如今年过七旬，依旧奔走四方、跨越山海，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宣讲雷锋精神，初心不改、赤诚依旧。身居高位、声名卓著的他，始终记得在边陲雪域默默坚守的我，年年牵挂、岁岁惦念。

1988年9月，陶克将军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刘志记者赴新疆采访，行程繁忙、公务繁重，却特意绕路一千多公里，从乌鲁木齐驱车，穿越漫漫戈壁风沙，深入南疆边防看望我。

我驻守荒原边地，营房简陋、物资贫瘠，身居天涯一隅，无任何丰盛佳肴款待恩师。万般局促之下，我买来一只烧鸡，打几个馒头、拿一把葱，在我地窝子式的简陋小屋中，与恩师促膝长谈。一席粗茶简餐，一腔赤诚真心。席间，陶克将军一遍遍宽慰我戍边的艰辛，一次次叮嘱我珍重身体、勤勉笃行，坚定地告诉我苦难终会过去、未来必将璀璨。

这场跨越山海的师生相逢、殷殷嘱托，是一封温润入心、涤荡心灵的边地情书，让我如戈壁枯草逢春雨，重获生机、再添力量。

如果说师恩是高原寒夜里不灭的灯火，那同窗情谊，便是我边地岁月里最温柔绵长的暖意。1984年至1986年，我在金陵与70名天南海北的同窗相遇相知、朝夕相伴，两年同窗，一生情深。毕业一别，众人奔赴繁华，唯我独守天涯。可千山隔不断相知情，风雪隔不住牵挂心。戍边的日子里，五百余封来自全国各地的同窗书信，字字滚烫、句句深情，织就了我整个青春时代最温柔、最润心的“边地情书”。

与程刚、陆洪记、栗蕲春同学2001年9月相聚于母校南京政治学院。​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班长司彦文，始终把最远最苦的我放在心上、念在眉间。1987年3月31日，他一纸家书寄往高原：“正良，全班同学只有你隔得最遥远，因此也最想念你。”寥寥数语，朴素真挚，却是最动人的边地情话。他知我边疆孤寂、戍边艰辛，不止书信宽慰，更是想方设法四处为我奔走操劳。

1989年10月，司班长为亲眼看一看我的真实处境、当面慰藉我的艰辛，主动申请远赴新疆采访，千里迢迢奔赴南疆。他从乌鲁木齐驱车上千公里，穿越风沙肆虐的塔克拉玛干边缘，抵达我所在的南疆营区。当他目睹我常年身处荒漠风沙、高寒缺氧的艰苦环境，见我瘦弱身躯强扛风雪戍边之责，心疼不已、默然动容。

返回乌鲁木齐后，他第一时间联系新疆军区政治部领导和宣传处长游成章，以他《解放军报》资深记者的名望极力向组织举荐我的踏实励志、勤勉向上，恳切为我争取更好的成长平台与工作环境。一场千里奔赴的探望、一次次不遗余力的举荐，是班长写给我的、最赤诚热烈的“边地情书”。

同窗郭礼云，身居要职、初心不改，半生温情、岁岁念我。多年来书信不断，一封封跨越山河的信笺，年年寄往雪域边疆，始终以“出人意外，出人意中”八字勉励我，让我在绝境中坚守本心、磨砺成长。

1989年9月，郭礼云同学借新疆出差之机，专程绕道南疆，千里奔赴边防驻地看我。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证我所处环境是全班同窗中最为艰苦恶劣的，风沙漫漫、荒寂无人、条件简陋。他虽沉默不语，却将我的艰辛默默记在心底，一路随行途中，屡屡向首长盛赞我勤勉朴实、善良坚韧、励志上进，让首长加深了对我的了解和关切。

最浓故乡情，最暖同窗心。张智猛同学，是当年新闻系与我相依相伴的唯一湖南老乡，同乡之缘、同窗之情，让我们天涯相知、心心相念。他前程坦荡、屡担重任，历任广州军区宣传部部长、驻港部队政治部主任、驻澳部队政委，一生戎马、不负韶华。

1986年毕业后，他身居繁华羊城、立足南国沃土，却日夜牵挂远在西北风雪荒原的我。他不忍我常年困于风霜雨雪，一心盼我走出戈壁、奔赴暖阳，屡屡书信相邀，一纸乡情笔墨，写尽手足深情：

“别后当记忆，最浓是乡情。翘首西北望，盼君下羊城。”

短短五言绝句，字字是牵挂，句句是惦念，他还四处找人帮我联系调入广州军区。在天寒地冻的风雪高原，读之使我热泪翻涌、心潮澎湃，纵身处万丈寒荒，亦被人间深情温柔包裹。

风雪戍边岁月，一封封“边地情书”从四方奔赴而来：时任《解放军报》社编辑的王跃生同学知我苦寒、予我偏爱，对我寄去的文稿总是第一时间编发。1987年4月15日写给我信件中那句“对于你，有事尽管对我说，我将给予最优惠待遇，因为你最远、最苦”让我泪如泉涌。

1986年10月7日，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老师程刚同学来信嘱咐我在高原一定要照顾好身体，表示“在南京有任何事要办，没得说，竭尽全力”，之后几十年我们的交往印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承诺，真让人觉得人间值得。

1987年4月24日，北京军区《战友报》社编辑栗蕲春同学给我写了一封长达7页的家信，信中字字句句情真意切，表示“能为你做点事是我的荣幸”，让我百读不厌，让我觉得人间美好！

1989年10月7日，《空军报》社编辑陆洪记同学来信告诉我，夫人怀孕两个多月了，还说“如果咱们两家结亲，那就好了”。在首都大机关工作的大记者主动说愿与边防军人家庭结亲，当时确实让人感觉好真切、好暖心!

一纸家书，一语期许，让风雪边疆多了人间烟火，岁月温柔。

五百余封边地情书，五百余次人间温暖。是良师益友写给雪域边疆、写给坚守初心的我，最真挚、最纯粹、最深情的告白。

时代向前、世事变迁。我依旧珍藏着那一叠叠泛黄老旧的信笺，珍藏着独属于我的“边地情书”。它们是我一生最珍贵的宝藏。它们写尽人间至情至善，照亮我青春荒原，温润我半生岁月，淬炼我一生品性。让我历经风雨依旧赤诚善良，饱经磨难依旧心怀感恩，看过苍凉依旧热爱人间。

此生有幸，戍边风雪、得遇良师、得结益友。一纸边地情书，暖我半生风雪、助我一生昂扬、育我一世仁善。往后余生，我依旧怀揣这份滚烫深情，守赤诚之心、行向善之路、怀感恩之行，不负韶华、不负师友、不负这人间大爱。

责编：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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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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