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8 16:04:15
范吉战
走进怀化,像是走进了一部厚重的史书。沅水汤汤,从云贵高原一路奔涌而来,在武陵山脉与雪峰山脉之间劈开一道峡谷,串起巫、渠、酉、㵲、辰五条支流,便有了古称的“五溪之地”。山高水长,自古便是“滇黔门户”“全楚咽喉”。
我第一次到怀化,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车过雪峰山隧道,眼前豁然开朗——群山环抱之间,一座城市安静地卧在那里。当地人告诉我,怀化是一座“火车拖来的城市”。几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个三千人口的榆树湾,两条铁轨延伸而来,便有了今天的模样。听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与“出发”和“抵达”紧紧连在一起。
沿着沅水往上走,便到了黔阳古城。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发亮,两旁的明清老宅沉默地立着,飞檐翘角指向天空。古城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走到芙蓉楼下,我忽然想起王昌龄。一千两百多年前,这位“七绝圣手”被贬龙标,在这里写下“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据说芙蓉池便是他当年抚琴之处。我站在楼上凭栏远眺,沅水无声东流,仿佛还能听见那琴声穿越千年而来。一个被流放的诗人,把最干净的句子留给了这片土地。
再往西去,沅陵的龙兴讲寺藏在虎溪山麓。唐贞观二年,太宗李世民敕建此寺,本为教化西南诸民。谁曾想九百多年后,一个叫王阳明的人路过这里——他刚从贵州龙场悟道归来,便在龙兴讲寺第一次向世人全面讲解“致良知”。一时间“寻至风靡天下,人人知宗王学”。一座唐代古寺,就这样成了心学传播的起点。历史的分量,往往就藏在这种不经意的相遇里。
沅陵对另一个人来说,意味更深。沈从文十五岁第一次离家,随船队抵达的第一站就是这里。后来他在天宁山上建了芸庐,便一直称沅陵为他的“第二故乡”。抗战时期,梁思成、林徽因、闻一多、萧乾等文化名人都曾在此落脚。林徽因在给沈从文的信中说:“沅陵的城市,沅陵的风景,沅陵的人物,在我们心里是一片很完整的记忆。”沈从文一生写沅水、写沅陵,把最深的情感都留给了这片山水。读他的《湘行散记》,你会觉得每一页都浸着沅水的波光。
怀化不仅有文脉,更有脊梁。
1934年12月,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通道。湘江战役之后,三万多红军被围困在湘桂黔交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就在恭城书院那间简陋的屋子里,一场临时紧急会议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毛泽东提出放弃北上湘西的计划,改向敌人力量薄弱的贵州进军。会议采纳了这个主张——“通道转兵”。一座宋代古书院,就这样与中国革命的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
十一年后。芷江。1945年8月21日,侵华日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飞抵芷江,交出了百万侵华日军的兵力部署图。芷江受降,为十四年抗战画上了句号。如今七里桥村的受降纪念坊依然矗立,通体呈“血”字造型——那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坊上的铭文在日光下静静发亮。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后人:和平来之不易。
还有一粒种子,改变了世界。
安江农校坐落在雪峰山脚下。1953年,一个叫袁隆平的年轻人从西南农学院毕业,分配到这里的农校任教。他在学校的实验田里发现了一株“鹤立鸡群”的天然杂交稻。从那时起,他把大半辈子都交给了稻田。1973年,世界上第一个实用高产杂交水稻品种在这里诞生。“一粒种子改变世界”,从安江走向全国,从中国走向世界。如今安江农校的老校舍还在,青瓦白墙,试验田依然绿意盎然。袁隆平在这里工作生活了三十七年。他题写的“愿天下人都有饱饭吃”还挂在墙上——那是一个人对人类最朴素的承诺。
离开怀化那天,我又一次站在沅水边。这座古称“五溪”的城市,曾经是中原王朝眼中的“蛮地”。可就是这片“蛮地”,接纳了流放的诗人,孕育了心学的火种,滋养了文学的灵感,挽救了革命的危亡,见证了民族的胜利,还长出了养活半个世界的稻穗。如今,怀化国际陆港的班列鸣笛启程,沿着西部陆海新通道向南驶去,三天便可直达东盟。古时的“滇黔门户”,正在成为新时代的开放前沿。
七千年文脉绵延,五溪大地底蕴悠长。怀化不仅是一座城的名字,更是一部镌刻在时光中的文化简史。它把千年历史、红色记忆与开放活力融在了一起,像沅水一样,静静流淌,却从不停止向前。
这颗西南的明珠,值得每一个人走近,细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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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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