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刚至，我们五对退休老友立马甩开城市的热浪，从不同城市“出逃”，相约奔赴湖南桂东青竹村避暑。本只为寻一抹夏日清凉，却意外见证了一座云端古村的重生与蜕变。

车过桂东县城后，就开始盘山而上，道路弯弯绕绕，竹海绿浪翻涌，12公里的路程，我们却开了半个多小时，才抵达青竹村。打开车门，凉风“嗖”地扑过来，刚从南粤热浪里出逃的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安顿好行李，我们便出门转悠。这是一个藏在湘赣边界，海拔一千二百多米的“云端凉村”。村子被青山环抱，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古朴。在村里碰到一位上了年纪的村民，他告诉我们，这里古时候叫“烟竹堡”，后来与青平村合并才改为青竹村。传说这里竹子通人性，傍晚垂枝扫地，晨起复归挺拔，令人称奇。我虽是半信半疑，却对这方水土多了几分敬畏。

村里有一个南风坳是千年鸟道，距离村部一公里多。晚饭后，我们便溜达过去。这处高山隘口，像是造物主给迁徙候鸟留出的一条“天路”——国内第二大候鸟迁徙通道。这里建有护鸟站、观鸟瞭望台。

我和护鸟员老熊攀谈，得知他在此值守了十二个春秋。他告诉我：“每年春分、秋分前后，数百万的候鸟在此过境，场面非常壮观，许多游客专门赶在这个时节前来观鸟。”

我向他请教：“候鸟为何选择从这里过境？”

他说：“我听过科普老师站在这里给学生讲解，此地地形特殊，会形成持续的爬坡气流。候鸟借助上升气流滑翔，无需费力振翅，张开翅膀顺势滑行就好。”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2012年，引爆全网的一部纪实短片《鸟之殇，千年鸟道上的大屠杀》。镜头里，候鸟哀鸣，被网粘住的鸟拼命挣扎；镜头外，舆论一片哗然，骂声如潮。我问他，那个“千年鸟道上的大屠杀”的短片，说的是不是这个千年鸟道？他神情窘迫，沉默良久，指着远处一片密林说：“我十几岁时，就跟大人去打吊（鸟）子。”他顿了顿，“那时候青竹人家家户户都穷，靠烧炭卖炭营生。社会上流传‘有女莫嫁青竹男，个个都是卖炭翁”。他接着说：“我已过花甲，至今还是孤家寡人。彼时的青竹只有到了候鸟迁徙季节，才有点活计。南风坳也就变成了‘打吊（鸟）坳’，这不是玩耍，而是讨生活。把芒（网）子用竹竿拉起七八米高，点个灯，鸟见光就扑来，一宿能捕上百只。第二天拿到集市上换钱，虽然价廉，但一年的油盐钱就有着落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微，可我听得心里很沉。我想：那些被骂的村民，也许一边张网，一边也于心不忍？很多时候因为生活所迫，良知和生存的界限，就模糊不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说：“我最后一次打鸟，是2012年秋分后。那天夜里网上粘了三十多只鸟，有一只肚子鼓鼓的鸟，翅膀不停扑腾，我把它捧在手里，它用嘴啄我的手，一下，又一下，一点也不疼。好像在对我说，看在我有孩子了，放过我吧？眼里全是哀求。我觉得我杀死的不是一只鸟……”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打鸟了。2014年县林业局来村里招护鸟员，每月一千多块钱。我第一个报了名。”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哀求的眼神。”

听了老熊的一席话，我的心很沉。山风托得起候鸟，却托不起村民的穷日子。

后来我们居住的陈老板告诉我，青竹村地处高海拔，气温低，种田收成少，捕鸟才是祖辈传下来的“生存技能”。“鸟之殇”事件之后，桂东、炎陵、遂川三县启动跨省护鸟联盟。撤了网，灭了灯，改成了投喂和巡护。而真正让青竹人放下捕鸟，除了律条和禁令，还给了青竹人一条活路一一政府因地制宜，精准扶贫，打造一个云端避暑凉村。

路子对了头，村人有了出路。政府先后投资修路、通水、架设网络，修建休闲栈道、南岭自然科普馆。村民顺势改造自家房屋开办民宿，在坡地栽种黄桃。山里还迎来港澳等地的学生前来研学，让城里的孩子来这里，近距离感受竹林清风、林间鸟鸣。一步一步，昔日的打鸟坳，变成了独特的“候鸟双栖宝地”：春秋观鸟护鸟，夏日避暑纳凉。

如今我们行走在南风坳，再也看不到捕鸟网，听不到鸟铳声，满眼是青山翠竹。青竹人秉承青竹风骨，利用自身的独特地理位置，也换了谋生方式。全村现有民宿140多户，将近5000张床位。一到盛夏，粤湘赣三地的“候鸟”涌向青竹村。村里还有地球仓、青竹云栖、森林木屋、星空露营基地——只要你有兴致，想睡树上，还是躺草地，随你挑。那些年年飞来的“候鸟”老客们，早把这里当成了夏天的第二个家。

青竹人从“捕鸟”到“护鸟”，从外出打工到回乡开民宿，身份也发生了蜕变。村民收入由过去一年人均1400多元，增加到了两万多元。

我们住的“铭记山庄”，包吃包住每人每天110元，真的很划算。我们每天早上六点半起练八段锦，上午溜达周边景点，下午牌艺论战，晚饭后沿桃花溪徒步。每天不用买菜做饭，无需空调加持过三伏天。

青竹村内一条桃花溪，自西北绕村东缓缓流淌，属耒水源头，溪岸修有休闲栈道。我们沿溪水逆流而行，寻访了桃花溪瀑布，瀑布落差二三十米，飞流倾泻而下。

太极爱好者方局与陈队立于观景台上，雅兴顿起，打起了太极。身后飞流瀑布，水花四溅；眼前青山翠竹之间，白墙民宿若隐若现。一招“白鹤亮翅”，与山水景致浑然相融，我赶紧按下快门，留住了这动人的一刻。

当我站在观鸟瞭望台，俯瞰青竹这个云端凉村——群山如黛，烟雾像轻纱缠绕。青竹掩映着白墙小洋楼，山风从竹梢间飘来，清凉惬意。这山风是大自然馈赠青竹人的厚礼。飞鸟借着南风坳的山风自在滑翔，游客借着这座云端凉村，悠然消夏。而这云端凉村，也借这场“夏日迁徙”之风，找到了可持续的生存发展之计。

明年此时，我大概还会沿着这条盘山路再来青竹。只为这山风里有鸟鸣的清脆，也有炊烟的暖意。

作者介绍：陈白玉，网名，素石无瑕。湖南省岳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采风学会会员。岳阳市岳阳楼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现已退休旅居椰城。爱将旅途风光与生活体悟，化作清新文字。曾有作品刊登于《语文教学与研究》和《湖南教育》。现在是《岳阳日报》常驻作者。愿以温润笔触，与你分享这世界的点滴美好。

作者：陈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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