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沿河看柳，柳芽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荠菜已在郊野大片大片生长了。这个时候，立春已然触手可及。

荠菜是春的使者。它似乎比柳枝、春风、鸟鸣还要心急，早早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绿的身影遍布田间、地头和沟边。元朝诗人杨载在《到京师》中写道：“城雪初消荠菜生，角门深巷少人行。柳梢听得黄鹂语，此是春来第一声。”看来，荠菜真的是早于柳芽生长的。

荠菜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地面上。或许是为了躲避还未散尽的寒气与冷冽的风。那细长、呈锯齿状的叶片向四周舒展，如同张开的臂膀，热烈拥抱正在回暖的大地。

荠菜萌发的消息，如同一根长长的引线，在田野里迅即引爆了整个春天：草渐渐绿了，树枝抽出新芽，虫子奏响了琴弦，水牛奔向山坡撒野，溪沟里的水唱起欢歌，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蜗居了一冬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奔赴春天，踏青寻芳。而挖荠菜，绝对是最热闹的春日乐事。

一把手铲便是挖荠菜的工具，挖荠菜并无多少技巧，弯下腰或是蹲下身子，将手铲从荠菜根部切入泥土，向上一撬，一蔸荠菜就挖出来了。磕掉泥土，直接丟进身边的篮子。手法娴熟的人，手铲贴着地从荠菜的根部横着铲过去，齐根切下，这样挖出来的荠菜不带根须，也少沾泥土。

挖荠菜十分惬意：泥土的清新、荠菜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孔，沁入肺腑，让人神清气爽。小孩子不讲究章法，双膝跪地，连挖带扯，把挖荠菜当成玩耍。站起身时，裤膝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青绿。他们挖累了，便四仰八叉倒在草地上；体力恢复了，又嬉戏追逐起来：打几个滚、赛几趟跑，捉几回蝴蝶。

回到家后，把荠荠从篮中倒出来。择荠菜是个细致活，要一棵棵剔除夹杂其中的杂草和老叶，剪去细长的根须，再用清水反复清洗干净。柴灶上烧一锅开水，将荠菜放入焯烫几秒钟，遇热后的荠菜变得更加嫩绿柔软，捞出沥干水分，再撒上盐、淋上醋，加入蒜泥和辣椒粒，另起锅烧一勺热油，泼洒在荠菜上，顿时热气腾腾，香味浓郁，一盘凉拌荠菜便大功告成。尝一口，酸辣脆爽，清鲜解腻，很是开胃。

荠菜包的饺子格外美味。焯过水的荠菜切碎，淋入麻油拌匀锁住水份、增加香味，再加入剁得细碎的肉末、打散的鸡蛋液和适量食盐，搅拌成馅料。双手翻飞包起饺子，将荠菜馅小心裹入饺皮中。煮熟后，咬一口圆鼓鼓的荠菜饺子，唇齿生香，满嘴都是春天的滋味，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春意。

清炒荠菜是最简单的做法。锅中放少许油和盐，倒入新鲜荠菜快速翻炒，断生即可装盘。夹一筷子入囗，翠绿清爽，筋道有嚼头，野味十足。这种味道独属于荠菜，既不浓烈，又不张扬，清淡中伴有回甘，可谓余味悠长。

荠菜还可以做成鲜香的荠菜蛋饼。焯好挤干的荠菜切碎，与面粉、鸡蛋、清水调成稠稀适中的面糊，加少许盐调味。平底锅刷薄油，舀入面糊摊成圆饼，小火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满口都是野菜的清香。

也有人喜欢做荠菜豆腐羹，清淡又温润。荠菜切末，嫩豆腐切小丁，锅中加水或清汤烧开，下入豆腐略煮，再放入荠菜搅匀，淋入水淀粉勾芡，撒上少许葱花、淋几滴香油，汤色清亮，入口滑嫩，鲜而不腻。

若是偏爱软糯口感，还能做荠菜糯米团子。荠菜切碎与熟肉末拌匀做馅，糯米粉加水揉成光滑面团，包入馅料搓圆，上锅蒸熟，咬开时野菜的清新混着糯米的软糯，是春日里独有的点心滋味。

民间有谚语：“春来野菜鲜，荠菜似仙丹。”荠菜，不仅鲜嫩清香，还富含有多种维生素、矿物质、膳食纤维等营养。其中的胡萝卜素含量与胡萝卜不相上下。现代医学研究表明，荠菜具有和脾、清热、利水、消肿、平肝、止血、明目的功效。

翻阅历史典籍，不难看到古人食用荠菜的美好场景。“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诗经·谷风》中对甘美的荠菜赞誉有加。早在唐代，人们便盛行以荠菜制作春饼、春盘，作为礼物相赠。“盘装荠菜迎春饼”就是生动的写照。

荠菜不只是舌尖上的春鲜，也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常客。“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在宋代诗人辛弃疾眼中，城里的桃花李花最怕风雨摧残，而溪边盛开的荠菜花，才是最美的春色。范仲淹曾作《荠赋》，“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小小荠菜，让清贫的日子也有了别样的诗意。苏东坡也是喜爱荠菜之人：“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郑板桥对荠菜盛赞不已：“三春荠菜饶有味，九熟樱桃最有名”；陆游在《食荠十韵》中写道：“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诗人沉醉于挖荠菜的乐趣当中，竟忘记了归家。想象那采荠画面定是无比美好：春光明媚，郊外的荠菜又嫩又多，诗人兴致高涨，只顾采撷春光，不知不觉便把回家的事儿抛在脑后。哈哈，好一个采荠“痴人”。

进入三月后，荠菜忽然从匍匐状态转为直立生长，开始长枝抽薹。短短几日，便开出了碎米般的白色小花，引得蝴蝶上下纷飞。这样的荠菜早已失去鲜嫩的口感，逐渐变老。但开花的荠菜依然是个宝，“阳春三月三，荠菜花煮鸡蛋”，是流传已久的民间习俗。

从地里采回开花的荠菜，择洗干净后捆成一束，放入锅中加水，与鸡蛋一同熬煮。柴火旺盛，很快锅里便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那是水沸翻滚的声音，也有鸡蛋在沸水中翻腾碰触锅壁的声音。渐渐地，灶间就氤氲开荠菜的草木清香。水开几分钟后，鸡蛋就熟透了。揭开锅盖，只见汤水呈浅浅的绿色，鸡蛋外壳也带着淡绿色的纹路。剥好的鸡蛋吃起来有一丝荠菜的清香味。除了鸡蛋，这绿色的汤水也可以饮用，清淡中略含微苦。老人们都说，荠菜花煮的鸡蛋和汤水，吃了有清热去火的良好药效。

草长莺飞又逢春。走，挖荠菜去！手铲挖出第一抹春鲜，舌尖留住一整个春天。

作者：赵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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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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