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如今这句诗刻在洪江市黔阳古城芙蓉楼里的石碑上，光彩可鉴，犹可照见古人清芬的人品和雅致的襟怀。

每次来到芙蓉楼上，我都忍不住将目光穿过盛开的芙蓉和岁月的风尘，投向楼下远处泛着清波的两条长河，它们是沅江和㵲水，思绪被这两条江水浸润、洇湿。一千多年前，在《龙标野宴》里，王龙标曾写下了“沅溪夏晚足凉风，春酒相携就竹丛”的诗句，这给我们留下了确凿的证据，就是不论在哪个朝代、哪个年月从政做官，不能喝几壶的，不善应酬的，不懂美食的，怕是行不通。只是不知道，王县尉当年醉倒在竹林花丛中，下酒的，是不是现在洪江人餐桌上常见到的那几样特色菜——雪峰山上的山珍美味，千年不变，百吃不厌。

高耸入云、林海苍茫的雪峰山，是洪江人挺直的脊梁，也是洪江人的骄傲。雪峰山乃因山顶过去长期积雪而名，最高峰苏宝顶海拔1934米，素有“湖南屋脊”之称。这片被联合国誉为“神奇绿洲”的崇山峻岭，是大自然的宝库。中国人自古推崇食药同源，这里隐藏着丰富的植物资源，采而得之，亦药亦食的特产就有不少，如天麻、灵芝、白术、茯苓、薇菜和龙牙百合等。上个世纪末，洪江人在雪峰山上广种天麻，因为雪峰山气候条件与土质肥力等诸多因素，天麻生长得又肥又壮，圆鼓鼓的煞是喜人，引得山外客商纷纷扑向山林，争相抢购，让当地山民的腰包狠狠地鼓了起来。

雪峰山脚下，村民的农家院落里，饲养着一种全身乌毛、乌皮、乌肉，甚至连骨头都是乌色的山鸡。这山鸡与众不同，从里到外清一色的玄衣乌身，像是刚从墨水里拎出来似的，当地人于是管它叫乌鸡。有好事者，抱了几只藏在纸箱子里，悄悄地运到北京某国家级营养权威机构去检测研究，得出的结论让人振奋不已。粗蛋白含量高达23%，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并携带十多种人体必需的氨基酸。不知怎的，好事也能传千里，于是大城市的人给它取了一个响亮的别名——雪峰乌骨鸡，并且也特别钟情这黑衣飞禽，当然，重要的原因是垂青和暗恋它的营养价值。如今，雪峰乌骨鸡种鸡、种苗、种蛋、商品鸡，还有系列加工产品“雪峰乌鸡精”“乌鸡蜂王浆”“乌鸡蜂乳”“乌鸡补酒”“乌鸡酥”“乌鸡百凤丸”等，远销海内外，成为市场上的抢手货，飞入了千家万户。

雪峰山的溪水边、深涧旁、田塍下，长期活跃着一支身手敏捷、身材瘦长的绿林奇兵。它们是青蛙的近亲，但比青蛙身材更修长、更有弹跳力，也更神出鬼没，当地山民叫它们黄蛤蟆。这是雪峰山里的山珍，生态、绿色、天然、清幽的味道，让人想着就流口水。山里的山民进城里走亲戚，往往会提上一串晒干了的黄蛤蟆，金光灿灿地走在街上，惹得城里的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多年前的大雪寒冬，我从省城返怀化，车过雪峰山，下车午餐，饭店里碰巧还剩有一串干黄蛤蟆，让大家喜出望外。让我惭愧的是，参加工作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雪峰山里潜藏着黄蛤蟆，并且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一次品尝。那蛤蟆细长的两腿足有筷子那么长，我夹住它们的时候，差点儿错把蛤蟆的两足当成了筷子，而把筷子当成蛤蟆的两条细腿送进嘴里了。不过，随着人们生态环境与野生动物保护意识的提高，黄蛤蟆成为人们的朋友，自然也摆脱了被人们烧制成一道菜的命运。祝愿它们在山林里，一辈子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敏捷一蹦就犹如一支利箭穿向云霄。

从怀化去洪江过去的老县治安江镇，要翻越一座高高的山峰，那是雪峰山的余脉，当地人称之为鸡公界。所谓鸡公界，意思就是野鸡出没飞越的山界，可见其地理险峻崔嵬。我参加工作不久，便乘车经过此山界，头一回经历此险恶之场景，惊骇不已。这里山高路险，坡陡谷深，人在车上放眼四望，周围的山峰全都匍匐在脚下，很有“一览众山小”的态势。人坐在车里往外望，离旋转的车轮不到一尺处，就是万丈悬崖深壑，胆小的人会寒毛竖立。正因其山高林深，荫翳蔽日，人迹罕至，那里自然就有许多的飞禽野物伺机出击，活动频繁。于是在上个世纪末，有胆量大的人，在路边竖起了几间茅草房，灶屋里挂起了几串腊味野货，扯起了鸡公界“正宗野味”的旗号。那些野鸡野兔、野猪野鼠、野麻雀野麂子，只要是披了野的外衣，就会有人闻之垂涎三尺，趋之若鹜。于是路过的司机爬上了鸡公界后，也忘了崎岖险径，山高路远，纷纷熄火停车靠边，坐在店里围着几碟野味饕餮，打几个饱嗝，剔半天牙齿，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去。山下方圆二三十公里的城里人，闻到此处野味的香气，也不辞劳累和险阻，吆五喝六地驾车而至，既尝了野味，又享受了野趣。“鸡公界野味店”，成为当年雪峰山最具特色也最吸引人的去处。

而今，随着人们生态与动物保护意识的提高，野味店早已销声匿迹。而洪江市治也迁移至黔阳古城，加之沪昆高速与怀邵衡高铁的开通，鸡公界已彻底边缘化，差不多完全被人遗忘，没有人会翻越此关山险隘。雪峰山的狂野已被封存。今天，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洪江的餐桌上，如果还能打捞起一丝半缕雪峰山上珍禽野兽的踪影与传说，虽然没有口福，但你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作者：刘代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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