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蜀湘

清晨五点，厨房传来瓷碗轻碰的脆响。我闭着眼假寐，听着母亲踮脚走动的声音，如同月光在地板上流淌。案板上的“笃笃笃”的切菜声，像温柔的叹息。父亲的自行车链条在楼下叮当作响，那是他出发去早市采买最新鲜的包子油条。这一幕浸染在晨光中的家常剪影，是我童年记忆里最先看见的人间星河。

小时候，我对“远方”的理解，除了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就能抵达的桂东县城，剩下的便全是地图上那片用红笔圈出的模糊区域——是父亲常年出差奔赴的郴州，是母亲外出进修学习的北京，是他们口中描述的“楼宇比肩云峰”的繁华城市；是课本里那些陌生却又滚烫的字眼：长沙、上海、广州......那时的“远方”，是地图上一个个清晰具体的地名，是我趴在楼下梧桐树下，数着日子等回的行李袋，是行囊里色彩缤纷、甜香四溢的糖果与巧克力。我以为，远方就是离开家乡的距离，是越远越好的奔赴。

六年级那年，语文实习老师在课堂上播放了一组支教纪实幻灯片。画面里，云南大山里的孩子们伏在木板拼凑的课桌上勤学苦读，一个头发凌乱、脸庞黝黑，衣衫褴褛的女孩捏着铅笔头在皱巴巴的笔记本写下“天涯若比邻，是真的吗？”，我蓦然怔住，原来远方不是单向的离别与远行，也可以是彼此温暖的抵达。课后我找到老师，问来了这所云南大山学校的地址，把母亲买给我的新文具打包寄往了幻灯片里的那所学校，包裹地址上写着“桂东--云南”，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主动写下的双向奔赴的远方。

十三岁的课堂上，我看见老师们日复一日手握粉笔书写知识点，白色粉笔灰簌簌落满肩头。他们给老式钢笔汲取墨水，伏在案前在作业本上逐题批注，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蝉鸣交织成夏日的二重奏。年少时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奔赴更辽阔的天地，于是初中毕业后，我怀揣满腔憧憬踏上远赴外地求学的路途。然而，当真正置身于陌生城市的灯火之中，我才体会到什么叫“独在异乡为异客”。繁华的街道令我眩晕，深夜宿舍熄灯后，我常常对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考试前的焦虑、生病时的无助、对家人报喜不报忧的倔强——那些细碎的迷茫，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年少的远方梦。一路辗转求索，学成之后的我回到家乡，站上讲台成为一名教师。后来纵使行过许多地方，看过万般风景，我才恍然醒悟，原来心心念念追寻的远方，从来都不在异乡，而就在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上。我们从奔赴远方到回归家乡的旅程，是一场温暖的传承，亦是一场“远方”归向“远方”的圆满。

去年校庆回校，新址上矗立的母校熠熠生辉。如今校园早已全面迈入智慧教育时代，多媒体教室、美术书画室、音乐舞蹈室一应俱全，线上同步课堂、云端教研打破地域壁垒，特色社团、劳动实践、研学活动丰富着孩子们的课余生活。昔日斑驳的木质黑板已被智能电子白板取代，深圳名师正在智能教室里为孩子们讲授数学课；食堂也焕然一新，菜品营养均衡，孩子们每日在热气腾腾、可口丰盛的三餐烟火里，感受着无微不至的暖心关怀；崭新的室内体艺馆拔地而起，曾经坑洼泥泞的土操场已变成开阔平整的绿茵球场。校长站在校庆的舞台上，话语掷地有声：“你们这代人的远方，是把家乡变成别人的远方。”那些曾被粉笔灰染白的岁月，此刻正化作数字星河，在云端流淌。

去年暑假，陪外地朋友游览万洋山景区，偶遇了许久未见的师妹小敏，她在大城市打拼多年，拥有亮眼的事业，生活安稳顺遂。一袭白裙、妆容精致的她举着稳定器在悬崖民宿直播云海盛景，镜头里，直播弹幕正刷着“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远方”。那一刻我豁然开朗，“远方”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坐标，在互联互通的信息时代，每个被看见的角落，都是风景；是我们用知识和热爱，把平凡的家乡变成更多人向往的诗和远方。

伫立在万洋山山巅，漫山苍翠、流云翻涌的美景，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游客驻足流连。依托秀美山水与本土风情，家乡的文旅产业悄然崛起。山野民宿错落有致，特色民俗活动轮番上演，八方游客慕名而来，文旅发展让藏于深山的风光彻底走出大山，被世人看见。昔日僻静的山城，已然成为远近闻名的休闲康养避暑胜地。

父亲常说，从前的桂东百姓，只能挑着山货翻山越岭，耗费数小时走到集市才能换得微薄收入，路途艰辛且收益有限。如今时代大变样，冷链货车直接开进田间地头，再加上电商带货、网络直播拓宽销路，新鲜特产足不出村就能销往全国各地，实实在在地打通了产销壁垒，稳稳带动乡亲们增收致富。远方从不是对故土的逃离，而是扎根大地的成长。就像家乡的茶叶、黄桃、蔬菜，如今通过冷链物流和网络直播，远方的人们正循着茶香、果香、菜香，主动奔赴这座山城。

近日下乡走访，昔日烟火缭绕的土灶台换成了节能环保灶具，既净化了村居环境，又减轻了村民生活负担；屋顶架设起一块块光伏发电板，让闲置空间产生持续收益，绿色能源点亮了寻常农家的新生活。我不由想起扎根乡土的基层干部。他们坚守基层一线，把群众冷暖放在心头，把乡村发展扛在肩头，奔走在蜿蜒山路上的深深足迹，为村民谋划生计记下的一笔笔账目，不仅改善了一村一户的生活，更夯实了乡村发展的根基---这些，都是新时代农村发展最动人的注脚。当北斗卫星掠过桂东上空，当5G信号穿透山间云海，科技赋能乡土，实干点亮生活。那些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的身影，终将化作璀璨星光，照亮民族复兴的前行之路；这些细微又真切的改变，如同散落山野的点点星火，终将汇聚成乡村振兴的燎原之势。

此刻，我坐在办公室内，窗外是家乡的一所校园，晨光漫过教学楼明净的玻璃幕墙。朗朗书声伴着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现代化的教学设施、多元化的育人理念，让这片育人沃土焕发着全新活力。我回想起父母为小家生计奔波的日常，云南女孩笔记本上纯真的疑问，深夜灯下伏案批改作业的恩师，小敏镜头里云海翻涌的万洋山，以及家乡文旅勃兴、游人如织的热闹景象。不知道那个曾在笔记本上写下“天涯若比邻，是真的吗”的女孩，如今是否也通过屏幕，看见了我的家乡，或者已经让自己的家乡成了别人的远方？

如今，当我自己也成了为生活奔忙的大人，才真正读懂了那个清晨五点的厨房——母亲踮起的脚尖，是不忍惊醒儿女的美梦；父亲叮铃的车铃，是一天最早出发的担当。原来，他们早已用最朴素的方式，为我诠释了“远方”的第一课。所谓远方，从来不是对家的远离，而是把家的温暖背在身上，走去再远的地方，心里都揣着一碗热粥的光。

一路走来，“远方”的含义早已在成长中不断蜕变，它是背上行囊向外奔赴的初心，是跨越山海彼此联结的温暖，更是扎根故土深耕不辍的坚守与成长。

（作者近照。）

青年者，常为新。我们这一代人眼里崭新的远方，是用知识点亮每一寸乡土，让每一个角落都成为云端可及的远方，用热爱填平城乡之间看不见的沟壑；是让每一个人的家乡，都成为他人心之所向的远方，也让每一处远方，都依然流淌着故乡独有的温情。这便是我在成长途中，真正看见且读懂的“远方”，它从不是漫无目的、越走越远的漂泊，而是心有归处、越扎越深的联结，是我们这代人写给这个时代，关于奔赴与抵达的最好答案。

责编：罗徽

一审：梁可庭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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