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伟华

暮春入夏，涟水河畔的湘中大地，褪去了春日轻柔，浸满了农耕的温润烟火。谷雨落泥，立夏栽秧，循着千年不变的农谚，双峰县杏子铺镇的田野褪去金黄，换上新绿。冬播油菜的秸秆刚归田沃土，平整的水田波光粼粼，一畦畦嫩青秧苗次第移栽，轰轰烈烈的春耕农事，终将在“倒秧树”的民俗里圆满落幕。所谓倒秧树，是湘中农村最质朴的农耕仪式，待最后一亩秧田插完、最后一遍田土犁耙平整，一月春耕劳碌尘埃落定，是农人犒劳汗水、期盼丰收的盛大收尾。

品端村新屋组的田垄间，正是一派热闹鲜活的插秧图景。晨光漫过田畴，薄雾散尽，十余位村民结伴下田，帮着村民冬南瓜赶插中稻秧苗。半亩秧田绿意葱茏，纤细青嫩的秧苗扎根沃土月余，此刻被村民娴熟扯起、理顺、捆扎，一把把整齐的秧苗错落堆放在田塍之上，青碧欲滴，沾着晶莹的田水，鲜活了整个初夏原野。

田埂之上笑语阵阵，水田之中农事正酣。青壮年躬身插秧，指尖翻飞，青秧入泥，横竖成行，间距匀称整齐，是湘中农人代代相传的插秧功底。年长的村民负责送秧、补秧，时不时打趣说笑，消解田间劳作的枯燥。田中央，老农牵着老黄牛缓步犁田，吆喝声浑厚悠长，伴着铁犁翻卷泥水，层层涟漪在田间漾开，细碎的泥水肆意飞溅。犁耙过处，藏匿于淤泥中的泥鳅、黄鳝、蝼蛄纷纷翻出泥土，成群白鹭循着生机而来，低空盘旋、起落啄食，黑白身影倒映碧水田间，勾勒出一幅灵动鲜活的湘中农耕画卷。

田事最是治愈人心，忙碌的间隙，村民们围坐田埂休憩，抽一支旱烟、唠几句家常，谈农事、话收成、聊家常趣事，欢声笑语漫过阡陌田垄。不知是谁高声笑道：“今天倒秧树，呷咸蛋啰！”一句老话，瞬间勾起所有人的旧时记忆，也拉开了新旧时光的温柔对照。

在物资匮乏的年少岁月，倒秧树是全村最隆重的喜事。彼时还是生产队集体劳作，一场春耕，历时月余，起早贪黑、沐雨披尘，家家户户全力以赴。老辈人常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这是刻在湘中农人骨子里的农耕信条。历经一月弯腰插秧、耙田护苗的辛苦，待到倒秧树收官之日，生产队总会特意置办咸鸭蛋犒劳劳作的农人，这是春耕时节最珍贵的口福。

那时的日子清贫寡淡，粗粮果腹已是寻常，油荤稀缺，一枚流油的咸鸭蛋，便是难得的珍馐美味。这份犒劳格外珍贵，规矩也格外严格，唯有下田插秧劳作的人才能分得一枚。年少的我嘴馋心切，日日盼着这一口鲜香，那日放牛之时，悄悄将牛绳系在山间树桩上，一路小跑奔至秧田，执意参与收尾插秧，只为赶上倒秧树的分蛋欢喜。

田间众人看着孩童执拗模样，纷纷打趣逗乐，田间笑声此起彼伏。待到最后一蔸秧苗落泥，整片水田青葱连片，春耕农事圆满收官，分咸鸭蛋的热闹时刻终于到来。可管事的长辈见我年纪尚小、劳作不多，只肯分我半枚咸鸭蛋。年少心性天真顽皮，我乘其不备，抢过一枚完整的咸鸭蛋，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山间奔跑，身后是全村人善意的哄笑，那枚咸香浓郁的鸭蛋，也成了童年春耕最鲜活、最温暖的记忆。

岁月流转，乡土换新颜，如今杏子铺镇的农耕光景早已截然不同。清贫年代的咸鸭蛋，早已跟不上乡村富足的生活。如今冬南瓜家倒秧树，特意驱车赶往睦家塘集市，置办了满满当当的吃食，香蕉、荔枝、杨梅、西瓜鲜果清甜，饼干、饮料零食齐全，数十种美食整齐摆放在田埂边，人人随心取用、尽兴享用。

不变的是湘中乡村守望相助的淳朴民风。春耕时节，村里依旧沿袭着互相帮工的老传统，一家插秧，邻里全员上阵。今日张家栽秧，全村老少前来帮忙；明日李家犁田，众人倾力相助。烟火人情在互帮互助中愈发温热。如今的春耕待客，更是诚意满满，每日中餐皆是佳肴满桌，扣肉软糯、牛肉鲜香，杀鸡宰鸭、醇酒飘香，荤素齐备、烟火丰盛。而倒秧树这一收官之日，更是盛情相待，所有参与春耕劳作的乡邻齐聚一堂，杯盏交错、谈笑风生，一月耕作的疲惫，在美食与欢声笑语中尽数消散。

从一枚咸鸭蛋的珍贵期盼，到数十种美食的随心畅享；从生产队集体劳作的质朴坚守，到邻里互助的温情延续，小小的倒秧树仪式，藏着湘中乡村数十年的沧桑变迁。变的是乡土的生活光景、富足日常，不变的是代代相传的农耕初心、淳朴人情，还有农人岁岁耕耘、年年盼丰的赤诚期许。

涟水汤汤，田畴青青，白鹭翩跹，乡风绵长。一场倒秧树，落幕了繁忙春耕，开启了夏耘秋收的期盼。阡陌田垄间的烟火更迭，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那些藏在田埂、秧苗、笑语里的乡土温情，终将岁岁相传，在湘中大地生生不息，滋养着烟火人间，守望岁岁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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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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