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网红“秀才”因诱导中老年人打赏等问题被封号，引发全社会对中老年情感消费的关注。如今，AI数字人(即基于人工智能技术生成的虚拟人物)成了新的“情感收割机”。这些AI“霸总”用着“建华”“建国”“东东”等称呼，张口姐姐、闭口想你，嘘寒问暖、深情表白，温情背后却是直播打赏、橱窗带货等赚钱套路。

现象：一声“姐姐”老人信以为真

“我真的要崩溃了。”小于在社交平台上的一条求助，引发了不少人的共鸣。70多岁的奶奶刷了几个月AI短视频，深信手机里有个“霸总”对她用情至深。“那个人喊她姐姐，关心她，说要给她花很多钱，把公司过继给她，还会来找她。”直到奶奶问怎么把电话号码发给对方，小于才发现事态严重。

小于反复解释这是AI技术生成的假人，甚至自己做了视频想证明，奶奶却死活不信：“人家又有钱、家里开公司、长得又帅，怎么可能骗我?”当她指出每次刷到的人长得不一样，奶奶说：“有时候头发白，有时候头发黑，应该是染发了。”小于左右为难：“我奶奶识字不多，在她的世界里无法理解AI，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小游的奶奶今年也七十多岁，同样陷入了AI网恋。“那些帅气老男人，我们一看就是假人，老人家却信以为真。”小游说，AI“帅弟弟”总爱说暧昧的话，比如“要给姐姐买房”“要去找姐姐”。短视频平台虽然标注了AI生成，但老年人自动忽略，沉浸在甜蜜的幻想里。

为什么老人如此沉迷？记者发现，因为这些AI数字人提供了极高的情绪价值。

一条短视频里，只见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AI“霸总”，从公文包里变出一大捧红玫瑰，深情告白：“老婆，我知道你在看我，我爱你，我爱你!我终于说出来了!恳请老婆嫁给我这个老男人可以吗?”这条视频获得了超过10.1万点赞、4.1万红心和2.2万条评论。

更有AI“霸总”开门见山找老伴：“我身家千万，往后和我在一起，所有生活开销我都承担，为你过户一套精装大别墅，再给你百万保证金，还会送你一辆50万的代步车。”如此条件，引来1.2万条评论。不少老人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城市、退休单位、子女情况，甚至详细住址。

调查：11个账号里“长”着同一张脸

让小于奶奶沉迷的AI“霸总”长什么样？记者按照她的描述，找到了名为“老友所乐”的账号。视频里，长相帅气的中年“霸总”说话自带文艺腔：“在情感里你如清泉般透明，在金钱上你坚守原则，清白干净。”

可记者发现，这位“霸总”并不只有文艺这一面。关注上述账号后，平台5天内不断向记者推送这位AI“霸总”，但来自不同账号。记者一连关注了11个账号，全是一模一样的脸，人设却不同。有的穿军装坐机舱里说情话，主打英姿飒爽;有的西装革履戴腕表，扮商务精英;还有的围着围巾，深情款款地喊“亲爱的老婆，是我”。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其他AI“霸总”身上。“建华弟弟，就是我妈视频里喜欢的那个人!”北京市民刘女士说，好多账号都在推这个AI“霸总”，而且都叫“建华”。老人总觉得刷到的是同一个人，留言时根本注意不到账号不同。记者在短视频平台搜索“建华弟弟”，只听视频里的数字人说：“小老太太，我就实打实地跟你说，我叫建华，62岁……”

记者观察发现，这些AI“霸总”虽然出现在不同账号，但名字高度雷同，全是“建华”“建国”“东东”这类长辈熟悉的称呼。

为什么同一张“霸总”脸能批量出现?一名从事短视频KOL交易的业内人士透露，AI数字人已有成熟的技术模板，可以一键生成，像选择美图软件的滤镜效果一样，输入对话就能做口播。“目前网上活跃的那几个建华、建国，此前有团队专门调试，现在已是成熟数字人，可以轻松批量化生产。”更有AIGC(生成式人工智能)视频订制商家表示，可以轻松复刻AI“霸总”，30秒以内的视频，最低20元一条，说话口型完全能对上。

幕后：打赏带货相亲一切都为赚钱

“感恩遇见!视频只是娱乐，姐姐们可以跟拍哦。”一位身穿军装的AI“霸总”这样说。但真的只为娱乐吗?这背后藏着多种赚钱套路。

直播打赏是最常见的。在“如意郎君618”直播间，主播不停喊着：“咱们直播间有没有一位人美心善的姐姐，给老师助力一个热气球和跑车，帮老师把任务完成”“建国弟弟生病了……心疼老师的话，支持一下你们宝贵的弟弟好不好?”“咱们还差一个热气球，老师任务还没有完成。”老人纷纷关心：“建国弟弟病了?”“病了也不跟姐姐说?”该直播间里，热气球和跑车分别对应520钻和1200钻，按1元等于7钻计算，相当于分别打赏了74元和171元。

另一个名为“天选之人@”的直播间里，公开搞起打赏PK：“亲爱的玉姐姐，能不能帮帮老师，感谢支持热气球”“老师站在大屏幕前，向你们鞠躬，向你们敬礼。谁最心疼他，谁最爱他，大屏幕上都看得见。”在主播不断鼓动下，老人们纷纷打赏，该直播间一度蹿上短视频平台挑战榜第23名。

记者注意到，这两个直播间的主播都是女声。对方解释称是AI“霸总”的助理：“前段时间住院身体不好，老师还不能太激动，不能太大声地说话喊票，所以雇了我这个助理。”

还有的直播间靠AI“霸总”吸粉后开始带货。账号“开开心心是福”置顶三条AI“霸总”视频，其中一条视频点赞超7.4万。只见橱窗里挂着17件中老年人爱用的日用品，其中夏季袜子显示已售出26.2万件。

有的AI“霸总”直接打着相亲旗号。“您嫁过来，我伺候您。每月给5万元零花钱，每年出国旅游。我退休前是医院院长，月入十来万，孩子都在国外，就想找个人陪我游山玩水。觉得我实在，就私聊留言。”记者私信后，对方发来链接，跳转到微信“余生缘首席红娘小吴老师”。小吴自称婚恋公司，上来就要求记者提供姓名、年龄、收入、房产、住址等大量敏感信息。

记者发现，小吴随后发来的相亲对象照片与视频里的AI“霸总”根本不是一个人。但小吴避而不答，继续发来其他照片。其中一张“坐在别墅前的大叔”，无名指和中指竟长在一起，明显是AI合成。

建议：平台审核不能流于形式

2025年，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对AI生成内容添加显式标识。各大平台也积极响应，在视频左下角标注“内容由AI生成”。然而，这行小字往往被老人忽略。

更棘手的问题在于AI数字人的制作门槛正迅速降低。记者用一款市面上常见的AI生成应用，下载了短视频平台上一个“建华”弟弟的AI视频，只用了5分钟就复刻出一个在海边唱歌的新版本。如果只生成AI图片再配音，门槛更低。

更让人担忧的，是短视频平台审核的缺位。部分平台为逐利放任乱象，算法持续推送同类内容。记者关注AI“霸总”两周后，系统就不断推送更多类似视频，一条比一条流量高，还会不停弹窗提示。

“短视频平台也应压实主体责任，完善AI内容识别风控系统，强化异常账号、合成内容筛查拦截。”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肖飒建议，各部门定期开展联合专项整治，可从技术源头、数据源头、资金源头全维度斩断AI“霸总”黑产生存链条。同时，反诈不能只靠后端打击，更要靠家庭关怀和社会扶持，让老年人感受到温暖，也让他们了解技术常识。

责编：邓玉娇

一审：胡泽汇

二审：朱晓华

三审：苏莉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