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4 22:41:49
邵阳城市报记者 莫杰 通讯员 黄开龙
5月21日,雨后的湖南省绥宁县长铺子苗族侗族乡川石村,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残疾老人苏新有紧紧握住消防员何鹏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要不是你们冒险来救我,后果真是不敢想……”老人的目光所及,是屋前水田里尚未退去的积水和倒伏的秧苗,无声诉说着昨日那场暴雨的猛烈。
自5月18日以来,一场持续强降雨突袭绥宁县,局地降雨量达特大暴雨级别。河水暴涨、道路被淹、群众被困,险情就是命令。在这场争分夺秒的生死救援中,党员干部、消防救援人员、基层群众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躯在洪水中为受困群众开辟出一条条“生命通道”,刻写下“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永恒印记。
徒步踏险,打通生命通道
5月20日清晨7时,暴雨如千万条鞭子抽打着绥宁大地。
“我是川石村二组的苏新有……左腿残疾动不了……洪水已经漫到门口了!”绥宁县消防救援大队值班室的电话里,老人的声音被暴雨切割得断断续续,背景音是洪水沉闷的咆哮声。
“您别慌,我们马上到!”长征路消防救援站副站长何鹏迅速集结8名队员,组成抢险突击队,一头扎进瓢泼大雨。消防车警灯狂闪,雨刷器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依旧一片模糊,能见度不足十米。
然而,当消防车疾驰至村口时,一个令人窒息的场景出现在眼前——一处十余米长的山体塌方将进村道路齐刷刷地切断。泥石混杂的土堆足有两人多高,暴雨冲刷下仍有泥浆不断滑落,像一头仍在吞咽土地的巨兽。
“车进不去了!”驾驶员急踩刹车。
何鹏盯着塌方体,牙关紧咬。一秒、两秒——他猛地转过头,声音斩钉截铁:“车进不去,人必须进去!”九个字,砸在雨幕中。
消防人员艰难徒步前行
“下车,徒步!”队员们推开车门,扛起担架、救援绳、破拆工具——冒着劈头盖脸的暴雨,转向一条村民刚刚指引的田埂小路。
这条路宽不足半米,杂草齐腰,平日里鲜有人走,此刻更是泥泞湿滑。暴雨抽打在脸上,眼睛几乎睁不开,像有人拿水龙头直接对着脸冲。泥水不断灌进作战靴,每一步都像踩进沼泽,拔出一只脚要耗费几秒钟。
队伍在泥浆中跋涉了约20分钟,眼看就要接近目的地——“又塌了!”距老人房屋仅100米处,第二处塌方赫然横亘。松软的山体滑下一大片,泥石混合物堵住了最后的路段。
何鹏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浑身泥泞的队员——身上全是泥点子——又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的屋顶,咬紧牙关:“翻围栏,绕过去!”
队员们踩着松软泥土,在暴雨中翻越围栏。铁质围栏被雨水打湿后滑不留手,有人爬上去又滑下来,背包被铁丝网刮得“刺啦”作响。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塌方区,终于——那栋被洪水包围的民房,出现在眼前。
洪水已经漫过门槛,正往屋里灌。老人坐在床沿,水已经没过床脚,他抱着床柱,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大爷别着急,我们马上就到!”整个行进途中,何鹏一直与苏新有保持通话。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从最初的惊慌渐渐平复,他听见了消防员粗重的喘息声,听见了他们在泥泞中跋涉时装备碰撞的哐当声,听见了有人摔倒又爬起来的动静。
消防队员徒步救出残疾老人
当8名浑身泥水的消防员出现在家门口时,苏新有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小心翼翼将老人固定在担架上,用雨衣盖住他的身体——雨衣不够大,有人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挡在老人头上。8个人轮流抬运,在风雨中艰难穿行。泥水没过脚踝,担架却始终平稳如山。
争分夺秒,守护特殊群体
5月19日夜,雨下了一夜。关峡苗族乡康泰残疾人托养中心,55岁的护理组长何红梅的心揪了一整夜。
凌晨6:30,正在值班室打盹的何红梅惊醒。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心里咯噔一下——积水正从大门口倒灌进来,像一条灰色的蛇,无声无息地蔓延。
“所有人起来!快!马上转移!”何红梅扯开嗓子大喊,声音穿透雨幕。险情来得太快,来不及等待任何通知。
康泰残疾人托养中心住着65位残障人员。他们中,有的智力不全,行为不能自控;有的身体残疾,双腿萎缩,无法站立;还有的常年卧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助。此刻,洪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水已经从大门口漫进来,淹过水泥地面,漫向一楼宿舍。
何红梅冲进一间又一间宿舍,拍打每一张床铺。黑暗中,有受惊的残障人员开始尖叫,有人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别怕,跟着我走!都到对面高的楼上去!”她一手拽起一个能走动的,另一只手去拉另一个,往门口推。
视频监控中的组织转移画面
62岁的安保员贺云闻声赶来——他弯下腰,把一名瘫痪在床的老人背起来,冲进雨里。
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贺云弓着脊背,双手死死扣住背上那名残障人员的腿弯,一步一步蹚过积水,向前移动。暴雨砸在脸上,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咬紧牙关,脚下不敢有丝毫迟疑。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在发抖,一声不吭地发抖。他把人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放下一个人,他转身又冲回水里。一趟,两趟,三趟……他的腰已经疼得几乎直不起来,膝盖以下全湿透了,雨鞋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同一时间,护工张华冲进了罗桂玉的房间。47岁的罗桂玉因肌肉萎缩,双腿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常年瘫在床上,连坐都坐不稳。水已经漫到她床脚了。
“桂玉姐,我带你走!”张华二话不说,把罗桂玉一把背到背上。罗桂玉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心疼,像背着一捆柴火。她的双手无力地搭在张华肩上,手指微微蜷着,想抓紧却使不上力。“别怕,抱紧我脖子。”张华说。
住在附近的护工李国胜,看见暴雨如注,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行,得去中心看看——他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连伞都没拿。
推开中心大门的那一刻,一楼已经是一片汪洋。他直奔侯荣的房间。侯荣瘫痪在床多年,此刻水已经漫到了床边。侯荣躺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恐惧,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老侯,别怕,我来背你!”李国胜俯下身,把侯荣从床上捞起来。侯荣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李国胜抱紧他,感觉怀里像抱着一根木头。
厨房阿姨张满翠也听到了动静。她放下手中正在准备的早餐食材,摘下围裙就往外跑。她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六个人。面对六十五名行动不便甚至完全失能的残障人员,要在洪水围困中完成转移。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视频监控中的组织转移画面
有人背,有人扶,有人抱着,有人用轮椅推。他们来回穿梭在水里,一趟又一趟,像摆渡人一样,把一个个生命从洪水中渡到安全的地方。
从发现积水倒灌,到7点5分最后一名残障人员被转移到安全区域——仅仅35分钟。65人,全部安全转移,无一人受伤,无一人被落下。
当最后一个人被背进二楼时,何红梅靠着墙,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看了一眼窗外,水还在涨。如果再晚五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激流勇进,架设“诺亚方舟”
5月20日清晨6时,关峡苗族乡关峡村。
低洼处一栋民房被洪水四面围困,浑浊的水像一条不断膨胀的巨蟒,一圈一圈收紧。水势还在不断上涨,已经淹没了院子,漫进了堂屋。
74岁瘫痪老人姚利民被困家中,洪水已漫至床沿,冰凉的水不断舔舐着床铺的边沿,被褥下摆已经湿透。老人动弹不得,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发抖。
他那年过七旬的妻子却执意守在丈夫身边,不肯独自撤离。“我活了一辈子,要死就死在一起。”老妇人紧紧攥着丈夫的手,她的脚站在水里,水已经没过脚踝,她像没感觉一样,一动不动。
村干部来了,乡干部来了,大家站在岸边,看着那栋被水围困的房子,心急如焚。
村支书李玲英急中生智,从附近借来一艘皮筏艇——那是村民平时在鱼塘里用的,小小的,晃晃悠悠的。
乡干部石立富第一个跳入水中。浑浊的水瞬间没过他的腰际,冰凉刺骨,水底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前挪,水越来越深,到了胸口。
“大爷别怕,我们这就带你出去!”石立富和村干部合力,小心翼翼将瘫痪老人从床上抬起,稳稳放在皮筏艇上,老妇人跟在旁边,被人搀扶着蹚水。
皮筏艇在湍急的水流中晃晃悠悠
水位仍在上涨,皮筏艇在湍急的水流中晃晃悠悠,像一个摇摇欲坠的摇篮。岸上的人捏着一把汗,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
石立富在水里推着皮筏艇,一步一步往回走。水冲到身上,冲得他站不稳,他用脚趾抠着水底的泥,一步一步,像钉在水里。最终,两位老人被安全转移。
在插柳村,另一场生死竞速也在同时上演。洪水来势迅猛,一名老人来不及转移,被困屋内。村党支部书记王立志带领村干部赶赴现场,面对湍急汹涌的洪水——水已经没过了腰,流速很快,人站进去要弓着身子才能稳住——他毅然蹚进深水中。
蹚水背出被困老人
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他一只手抓住路边的树枝,另一只手向前探,一步一步往前挪。浑浊的水打在脸上,他眯着眼,咬着牙。
“上来,我背您!”他蹲下身子,将老人稳稳背起。老人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老人的心跳,很快,很快。
在福康碗筷消毒中心旁的鱼塘区域,一名看守鱼塘的老人因积水倒灌被困屋内,退守二楼等待救援,被困在一座孤岛上。积水浑浊不堪,水下淤泥厚重、杂物遍布,徒步通行风险极高。
救援人员没有犹豫。他们携带救生绳、救生衣等装备,毅然踏入浑浊的积水中。水没过小腿,没过大腿,没过腰。有人在前面探路,用脚一点一点往前探,像在雷区里行走。后面的人拽着绳子,一步一步跟上。
消防人员正在摸索着靠近等待救援的老人
他们摸索着靠近老人,在水里稳住身形,一人搀一边,小心翼翼穿越深水区。老人不会游泳,紧紧抓着救援人员的手臂,指甲被嵌进肉里。终于,成功将老人转移至安全地带。老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水围困的房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彻夜守望,点亮生命灯火
5月19日晚,长铺子乡防汛指挥部接到紧急求助:龙家村11组74岁老人龙祥妹与其子杨通城被困家中,无法撤离。
乡党委副书记、乡长第一时间带队赶赴现场。雨还在下,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帘。
到达现场后,救援人员发现:通往老人家中的入户木桥已被洪水完全淹没。这座木桥本长约4米,而此时洪水覆盖范围已达6米宽、水深未知。湍急的水流咆哮着从桥上冲过,发出沉闷的轰响。天色已黑,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只能看见翻涌的水面和漂浮的树枝。
直接转移,风险极大——人一下去,瞬间就会被冲走。但救援人员也注意到,老人居住的房屋尚未被洪水浸泡,暂时处于安全状态。
“不能蛮干,必须确保绝对安全。”现场研判后,救援队伍决定采取“临时值守、动态监测、伺机转移”的处置方案。
彻夜观察值守的干群
那一夜,乡、村两级干部主动留在河对岸的民房里,彻夜观察值守。他们搬来凳子坐在门口,眼睛盯着水位线——水涨到哪里了,有没有漫过那道坎,流速是快了还是慢了。耳朵时刻听着雨声变化——雨势是大是小,有没有要停的迹象。手机始终保持着与被困人员的通话畅通,每隔半小时打一次电话:“老人家,水涨了吗?屋里进水没有?你们还好吗?”
“一旦发现水位上涨,立即按‘预警叫应’机制通知撤离。”这是一道死命令。
长夜漫漫,雨声不止。凌晨两三点,雨下得最大,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像有人拿石子往上面砸。有人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盯着对岸,手电筒的光柱在雨中晃来晃去。
河对岸,昏黄的灯火在雨幕中闪烁——值守的干部们知道,这灯火对于被困的母子而言,意味着有人在守候,意味着安全有保障,意味着天总会亮。
5月20日上午10时,强降雨停歇,洪水逐渐退去。乡村两级干部抓住有利时机,紧急搭建简易木桥——找了几根粗木头,并排绑在一起,架在被冲毁的木桥旁边。在桥两端拉好安全绳,一头绑在树上,一头系在腰上。做好全方位安全防护后,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地引导龙祥妹老人与其子杨通城稳步通过木桥,安全撤离。
…………
暴雨过去了。那些在洪水中逆行、背起行囊、点亮灯火的身影,刻进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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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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