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 客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4 10:14:21

文/刺 客
刘鸿伏一首《都是客》,无意间掀开了新乡土诗派重启后第一次大规模的集体吟唱。据我所知,这是诗派自2013年前后那轮密集同题创作之后,时隔多年再度以“同一首诗”的方式集结。在诗派成立四十周年之际,陈惠芳先生以“点将台”方式陆续推出六十余位诗人及其作品,而这一轮“客”的同题,正是由此引发的自由响应。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据为目前收录的31首诗作,并非同题创作的全部成果,仅以此管窥整体的若干面向。
作为参与者,我的作品不在此次评述范围。这种“参与者在评述”的身份,天然决定了我的视角既有限又独特——我不是外部的审视者,而是身在局中的观察者。这意味着我的判断必然带有同路人的温度,也意味着我无法声称自己拥有全景式的客观。但恰恰是这种有限性,或许能使这篇综述获得某种诚实的质地:它不是宣判,而是一个同行者的辨认与追问。
有必要对此次同题与“新乡土诗派”传统之间的关联做一个简要交代。新乡土诗派发端于1980年代,其最初的姿态是对彼时盛行的朦胧诗“不及物”倾向的反拨——将目光从内心的玄思拉回脚下的土地,以“麦子”“稻穗”“村庄”等意象重建诗歌与现实生活的联系。四十年来,诗派所立足的“乡土”已从“乡土中国”走向“城乡中国”,土地不再是封闭的循环,而被卷入资本、技术和人口流动的洪流。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31首诗作中,几乎没有一首以传统的“田园”为核心意象。诗人笔下的“客”,是返乡的“稀客”,是“回家如作客”的漂泊者,是把大路小路捆绑在背上的夜行者。这意味着,诗派的书写重心已经从“土地”转向了“土地上的人如何离开与归来”——乡愁不再是“回不去”的叹息,而是“回去后发现自己已成客人”的尴尬。这种身份感的变迁,正是新乡土诗派在四十年后需要面对的核心命题。
一
刘鸿伏以《都是客》定调。这首诗将“剑客、刀客、麦客、墨客”铺排开来,落脚于“浮生客舍”这一古典隐喻,语调从戏谑滑向沉重——墙上那句“莫谈国事,但政客除外”,轻轻一刺,让整首诗从玩世不恭转入冷峻。这是刘鸿伏的老到之处:看似游戏文字,实则暗藏机锋。他将“客”从江湖命名引入人世隐喻,为整个同题搭建了一个开阔的框架。
谢蓄洪的《怪客》接得巧妙。他解构了刘鸿伏的命名体系——携剑的不一定是剑客,拿刀的也许是切菜的——最后落在“在高利贷借据上签名”的人。这一个急转,将“客”的身份从江湖拉回人间,从诗意拉回债务,从潇洒的命名拉回沉重的生存。
蒋军荣的《客》则完成了一个温情的翻转。当刘鸿伏说人人都是过客,蒋军荣说“唯有爱,是不付房钱的客/悄悄住进骨头里/住一辈子,也不退房”。从“过”到“住”,从“暂时寄存”到“永不退房”——蒋军荣从“客”中打捞出了“常”。三首开篇之作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意义弧线:框架、解构、翻转。
至此,我们可以从这轮同题中辨认出几条基本的主题路径,它们将在后续作品中反复出现、交织变奏。一类是“身份指认”,直接命名“我是客”或“你是客”;一类是“日常叙事”,将“客”的经验嵌入具体的生活场景;一类是“荒诞解构”,以反讽或超现实的方式消解“客”的常规含义;还有一类是“古典变奏”,借剑客、墨客、骚客等传统形象进行当代改写。这些路径并非截然分开,不少作品同时横跨数个类别。
李祖新的《客栈》极短,极冷。“人的一生不长/只有一次/玩累了/晚上睡进地下室/第二天起床/已是替身。”这首诗的力量不在“逼视”,而在它拒绝逼视。四行诗以平淡的语调道出存在的替换,不渲染,不感叹,像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如实记下事实。这种“零度写作”的姿态,反倒让“替身”二字获得了惊心的效果。陈志辉的《墨客》在书写文人的宿命时,包含着难得的自省——“终是客/当不得那横平竖直的主”。不是哀叹怀才不遇,而是承认笔墨在秩序面前的从属位置。这种清醒,在同题中不多见。
过德文的《过客》呈现了城市空间的倒置感:楼宇倒置,红绿灯下无人凝视伤口。“双脚悬空,这虚空就是我们”——这一行直白地道出了“城乡中国”经验的核心感受。向敬之的《我成了稀客》则以自嘲的语调处理返乡者的身份尴尬:离家几天就成了“稀客”。这不是主人的归来,而是客人的到访。诗中那句“同样是客/却不能像迁客/彪炳史册”,在自嘲中隐含着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这里值得稍作停留:向敬之的“稀客”感,与后文张绍民“回家如作客”的经验形成了隐秘的呼应。两者处理的都是同一种现代困境——离开者回到故土时,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从“家人”变成了“客人”。这种身份感的失落,正是“他者”视角的萌芽:诗人不再是土地的主人,而是土地的访客;不再“代言”故乡,而是带着距离“打量”故乡。
胡梦的《拍客》为这轮同题带入了一个现代性命题: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关系。你在取景时,别人也按下了快门,你成为“没有名字的路人”。唯有孩子的笑打破了这种循环——春天在借你的手指拍下自己。这种主体的翻转,蕴含着对观看权力的微妙思考。吕定禄的《我是人间路过的客》则选择了另一种姿态:“来时两手空空/去时一身洒脱”——这是对“客”的豁达接受,不纠缠,不执念。
二
晶莹雪的《过客》是这批作品中最沉静的一首。她写一张用了二十年的桌子,漆在剥落,灯在晃荡,两个人在各自的事情里沉默。深夜递去半杯温水,没有谢谢,只是搁在漆又剥了一小块的地方。让我们细读这几行——“你没有说谢谢/只是接过去,喝了一口/搁在漆又剥了一小块的地方/我们继续各做各的事情/二十年了。”这里没有抒情,没有感叹,只有动作的准确记录。“搁在漆又剥了一小块的地方”这个细节至关重要:它不是“搁在桌上”,而是搁在“又剥了一小块”的地方。这个动作如此不经意,却又如此精确——它记录了两个人之间无须言说的默契,也记录了时间在桌面上留下的痕迹。这首诗的力量正在于它的不说:我们甚至不是彼此的过客,我们只是共同使用过一张桌子。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桌子慢慢显出木头的纹理,而我们继续剥漆。在诸多书写“过客”的诗中,这首以日常的精确抵达了时间本身的重量。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同题中部分作品的处理方式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停留在概念层面”的问题。有些诗作罗列了若干种“客”的名目,但每一个名目都停留在“命名”的层面,未能将命名转化为具体的经验。读者看到的是一些词语的排列,而非这些词语所携带的生命处境。“客”在这里只是一个被言说的概念,而非被体验的处境。这种写法的症结在于:诗人从“客”这个概念出发去寻找对应的意象,而不是从具体的经验出发去抵达“客”的感知。路径反了,诗便空了。值得进一步追问的是:为什么面对“乡土”与“客”这类命题时,诗人尤其容易落入概念化的陷阱?或许因为这些词语在今天已成为高度情感饱和的符号,诗人面对它们时,首先涌上来的往往不是具体的经验,而是已经成型的乡愁话语和身份标签。概念化写作,在某种程度上是情感惯性对经验真实性的替代。同样值得警醒的是部分作品对古典意象的取用——“剑”“月”“诗囊”等词汇出现频率不低,但有时只是被借来使用,而非被重新激活。古典元素如何有效转化为当下经验,是新乡土诗派需要持续面对的课题。
许立君的《客携半壶月》处理的是“来客”的时刻。茶凉到刚好,两封信拆开前不知道内容——这种悬置的期待贯穿全诗,最终化为“带走半壶未喝完的月光”,门在身后替她说了“从未出口的再见”。她的语言有古典诗词的修养,但转化到现代诗中时,保持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何启明的《迎客松》另辟蹊径,写的是“代主人迎客”的松。这是“客”的反题:那些永远在迎接客人、自己从不离开的存在。“我在庙堂之外/聆听松涛阵阵”——这最后一行,将诗的重心从“迎客”转向了“听松”,完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位移。
胡雅婷的《说客》是这批作品中最独特的一首。她去说服一个“病人”,准备了三种预案,却全部失效,因为对方“不需要被说服”。诗中“椅子里有一口井”的意象,以及井水最终漫过全身的书写,带有超现实主义的意味——它更接近对交流不可能性的隐喻:语言在真正的隔绝面前,只能失效。说客被说服了:有些人不需要拯救,他们在自己的井里安然无恙。
谢午恒的《接客》写的是等待。绿皮火车到站,旅客走散,唯独要接的人没有出现。“我和风雪一起/至今还在车站等你”——这结尾将等待推向了近乎执念的境地,却不说出原因。这种留白,让等待本身成为诗的主题。谢树红的《致客人》则反过来感谢造访者:“你的造访是一次降临”。主人感谢客人,因为客人的到来赋予了主人身份。这首诗有某种宗教般的情愫,但措辞克制,“谢谢你低到尘埃的谦卑和爱”,将情感压到了尘埃的高度。
陈惠芳的《夜行客》是一种大写意。全诗仅四行:“花了一夜的功夫/把大路小路捆绑在一起/背在背上/走了。”这里需要稍作细读。“花了一夜的功夫”——时间是整夜,动作却是模糊的(“功夫”具体指什么,不交代)。“把大路小路捆绑在一起”——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大路小路怎么可能被捆绑?但恰恰是这种荒诞,将夜行的艰辛转化为一种超现实的姿态:行者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收拾路本身。“背在背上/走了”——捆绑之后是背负,背负之后是离开。两个三字短句收束全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陈惠芳以极简驭极繁,以荒诞写真实:夜行的疲惫、孤单、漫长的空间位移,被浓缩为四个动作,而每一个动作都介乎可能和不可能之间。这种写法,是其“俯瞰式”大写意的典型——不求细节的逼真,而求姿态的精准。
徐蓓的《客》在植物之间安放自身——银杏“惨绿少年”,玫瑰“安静妇人”——在拥有与漂移之间,写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存在感。这首诗的语调从容,不像多数同题作品那样急于给出关于“客”的判断。
陈锦贤在此次同题中产量最高,四首作品构成了一组互文,值得作为微型个案集中审视。《过客》写一个留下手套便消失的人,喉咙里“长出铁轨”的意象颇为精准——想挽留却只能目送,身体内部长出不可逆的方向。两首《请客》在对日常行为的反复书写中,触及了时间、死亡与自我的多重命题:请童年、离别、梦、明天吃饭,最后发现“本人就是自己请自己那个没来的客”。这种对荒诞感的把握,显示出陈锦贤的独特气质。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荒诞感不是纯然抽象的,而是扎根于日常经验的变形——请客吃饭的餐桌、菜单上的“月亮半斤、孤独二两”、结账时老板是“时间”——这些元素都来自日常,却被赋予了超验的意味。这种“日常的荒诞化”,或许是新乡土诗处理当下经验时一条值得探索的路径。《夜行客》则是对陈惠芳同题诗的隔空回应——“把直路弯路拧成一根绳/拖在身后/到了。”与陈惠芳的“背”不同,陈锦贤是“拖”,一个是主动的负重,一个是略显疲惫的牵引。两首诗在相似的意象策略下完成了不同的存在姿态,这种互文关系,为同题创作提供了有意味的注脚。
三
修客的《刺客》回到古典语境,语调苍凉——“拔剑四顾,找不到曾经的沙场”。这是对“刺客”身份的消解:剑还在,沙场没了,刺客只能面对柴门旁斜靠的佩剑。肖和元的《野客》写归来,带着野性和酒气,“驮着星月”归乡,在故园静守。杜忠恒的《骚客》则在“把心事贴在土墙”与“被故土收在诗囊/浮沉了四方”之间,书写着文人与故乡互为归所的关系——心事交付给土墙,诗人被故乡收入行囊,这是一种双向的交付与归属。
姚进军的《过客》以“持火独行的旅人”自况,在“诗国过客”的身份中包含着对诗歌传统的敬畏。
田瑛的《客人》处理返乡经验时,有一个动人的发现:回家时亲人们倒茶,自己却看见“江水把孑然的身影一次一次推搡”——与悬崖边的迎客松“在那里认出彼此”。迎客松的躬身,正是自己对故乡的姿态。客人认出了客人,躬身理解了躬身。这正是一种典型的“他者”视角——我在另文中曾将其概括为“他者的乡土诗学”:诗人回到故乡,却发现自己与故乡之间站着一棵迎客松——那棵永远在迎客、永远不挪动的树,映照出诗人自己永远的“去”与“来”。诗人不再是故乡的主人,而是故乡的客人;而迎客松这个永远的“在者”,反而成了与自己同构的存在——两者都在躬身,都在面对某种无法弥合的距离。
周伟文的《请父亲做客》是这批作品中最具情感冲击力的一首。父亲在世时请不来,“住不了两三天就喊着回去”;去世后,每年中元节接回来“待上四五天”,月亮特圆时再送走。以做客写祭奠,以邀请写永别。让我细读其中一段:“现在好了,父亲终于闲下来/每年七月初十/我会把父亲接回来/奉上好酒好菜/在家里待上四五天/中元之夜/月亮特圆的夜晚/才依依不舍地把他送走。”这里的语调平淡到近乎日常叙事的程度,没有一个词指向悲伤,但每一个细节都在累积——父亲在世时的“闲不下来”与去世后的“终于闲下来”,“接回来”与“送走”,“好酒好菜”与“依依不舍”。平实的叙述中藏着巨大的悲恸,但叙述本身克制到近乎日常——这种反差,正是这首诗的力量所在。
严桦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不是过客》以排比层层推进——河流是岸的过客,露水是黎明的过客,灰烬是火的过客——最后落在“连最后一个句号/也是句子的过客”。这首诗以哲学收束的方式,为“客”这一主题画上了一个形式的句号。排比的手法在这里是有效的:意象的累进并非简单的罗列,而是在层层推进中完成了诗意的跃升。
严桦的成功恰恰映照出同题中存在的一个倾向:部分作品试图以类似的排比或罗列策略完成命题,在概念层面展开“客”的变奏,却未能像严桦那样让排比产生推动力。“客”的种种名目在这些作品中只是被列举出来,而缺少来自个体经验的独特发现将它们转化为真正属于个人的诗性表达。
刘筱梅的《上海来客》写在站台上看来去匆匆的人群,自己与友人“相逢已久的上海”,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客”。张绍民的《回家就像作客》写得质朴而精准:外出谋生的人回到家中,熟悉又陌生,被家人当作“贵客招待”,而自己“当客的身份脱下/一家人融为一家人时/你却又要起身”。这首诗触及了新乡土诗最核心的经验——离开者的尴尬,归来者的无根。那个脱下“客”的身份又必须重新穿上的过程,是无数漂泊者的共同经验。在此,“他者”视角不再是一种修辞策略,而是一种生存处境:不是诗人选择以“客人”的目光打量故乡,而是故乡本身已将归来的游子视为“客人”。这种身份的被迫转换,远比主动选择的“离开者视角”更为苦涩,也更具有社会学的真实性。
胡述斌的《做客》以强硬的姿态拒绝“客”的身份。他扛起锄头在田埂上“站成一道梁”,在汨罗江掬一捧水就是主人。这是对“客”的彻底颠覆——“我想做客/你不许/那就干脆不做了/因为世界是我的/天地也是我的”。这种主体性的宣言,是整组同题中几乎唯一的异质声音。当绝大多数诗人都在处理“客”的无奈与尴尬时,胡述斌选择了另一条路径:不承认“客”的身份,不在“离”与“归”之间徘徊,而是直接宣告“在”的权利。这未必是一条可以被普遍复制的路——毕竟,不是每一个写作者都有底气说出“哪里都是我的乡土”——但它构成了一种必要的制衡:它提醒我们,如果“离开者视角”成为新乡土诗唯一合法的情感立场,那么“客”的书写就可能从一种诚实的自我指认蜕变为一种固化的抒情模式。胡述斌的存在,为“他者的乡土诗学”保留了一个辩证的参照系:有人在处理离开,有人在尝试不离开。
四
通观这轮同题,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离开者”的视角占据了主导位置。向敬之的“稀客”、田瑛的“江水推搡”、张绍民的“回家如作客”,都在处理同一种经验:我们与故乡之间,横亘着一道身份的距离。诗人大多不再是土地的“代言人”,而是带着“离开者”的复杂目光,在亲近与疏离之间寻找诚实的表达。这种视角,与我此前讨论的“他者的乡土诗学”构成了呼应。田瑛诗中的迎客松是一个典型的意象——诗人在故乡认出自己也是“客”,与那棵永远站在悬崖边躬身迎客的松树彼此指认。迎客松是永远的“在者”,而返乡的诗人是永远的“去者”,两者的相遇,恰恰是“他者”与“他者”之间的相互辨认。这种诗学不是居高临下的代言,而是平等的对视与躬身——在对视中看见彼此的距离,在躬身中承认这距离无法弥合,却依然保持面向故乡的姿态。
但需要坦诚的是,“他者的乡土诗学”作为理论框架,在本文中并非贯穿始终的分析工具,而是回头看去才清晰浮现的观察。当我在逐一阅读这些诗作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每一首诗的独立质地;而“离开者视角”“身份距离”这些命题,是在反复比较后才逐渐成形的。这或许正是同题创作的价值所在:它让分散的个人写作汇聚成一种集体的言说,使那些隐伏在单篇作品中的倾向变得可见。
回到前文所述的四条路径,从实际成果来看,“身份指认”一路,吕定禄、严桦的作品属于此列,前者以洒脱的语调接受“客”的身份,后者以排比推进完成哲学收束;“日常叙事”一路,晶莹雪的二十年桌子、周伟文的请父亲做客、张绍民的回家如作客,都是典型,它们的力量来自对具体经验的深度挖掘;“荒诞解构”一路,陈锦贤的请客系列、胡雅婷的说客,以反讽或超现实的方式消解“客”的常规含义,为同题贡献了独特的想象力维度;“古典变奏”一路,刘鸿伏的开篇、修客的刺客、杜忠恒的骚客,借传统形象进行当代改写,构成了同题中与“当下经验”形成对照的另一条线索。值得肯定的是,优秀之作几乎都来自对个体经验的深度挖掘。晶莹雪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她写的是“这张桌子”的二十年,而非抽象的时间流逝;周伟文之所以有力,是因为他写的是“这个父亲”的请不来与送走,而非泛泛的生死感慨。这与前文诊断的概念化问题恰成对照——当诗从具体的经验出发,它自然获得血肉;当诗从概念出发,它便只剩下骨架。
从具体的美学可能性来看,此次同题中至少出现了两种值得关注的苗头:一是陈锦贤式的“日常的荒诞化”——让超验从日常经验中自然生长出来,而非从外部嫁接哲学命题;二是晶莹雪式的“时间的物化”——让时间的流逝附着于具体的物件与动作,以精确代替抒情,以克制抵达深度。这两条路径,或许都可以成为新乡土诗在处理“离开者”经验时的方法论资源。此外,一个更宏观的课题是:如何在“离开者”的视角中,既保持诚实的距离感,又不让这种距离滑向冷漠或猎奇?田瑛的“躬身”提供了一个方向——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沉溺其中的感伤,而是平等的、带有自反性的对视。而胡述斌的“拒绝做客”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当离开者的尴尬被反复书写时,是否还有一种写作,可以不从“离开”出发,而直接从“在”出发?这或许不是对“他者的乡土诗学”的否定,而是对其边界的测试:它要求我们在书写离开时,也不忘记那些拒绝离开的人。在这个意义上,“客”不仅是这轮同题的命题,也是新乡土诗派在四十年后需要持续面对的存在处境。
这次同题是一次热身,也是一次集结。热身中暴露的生涩与不足,比流畅的自我重复更有价值。更深的犁铧,尚在等待更坚硬的土地——而这块土地的轮廓,已经在这场集体的吟唱中隐约可见。
责编: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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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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