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何以动人?三篇影评给出三种答案 | 湘江副刊·艺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4 09:38:34

【编者按】

五月,影片《给阿嬷的情书》凭质朴表达与真实质感站稳银幕,市场热度持续攀升,口碑掷地有声,成为一匹文艺黑马。

本期湘江副刊·艺风,从侨批文化内核、女性情谊书写、音乐镜头美学切入,聊聊这部影片的动人之处。


一纸侨批,万重山海

文|黄伟兴

“一纸侨批,半生牵挂。”一封封跨越重洋的家书,凝结为动人的中式深情。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情书”,既是阿公写给阿嬷的信件,也是一封寄往旧时光的家书。通过孙子晓伟的视角,我们得以重新触摸那些被岁月遮蔽的爱与遗憾。作为贯穿全片的重要意象,侨批承载着潮汕家庭长年分离的情感,也映照出老一辈漂泊谋生的艰辛与牵念。

《给阿嬷的情书》所呈现的,不仅是忠贞的爱情,更包含同胞之间朴素而深厚的情义,以及蕴含其间的家国意识。导演蓝鸿春以侨批为媒,将带有生活气息的家庭故事,拓展为一段跨越地域与时代的情感叙事。从市井巷陌到南洋异乡,个体命运与族群记忆彼此交织,呈现出岭南文化的独特底蕴。

影片以侨批为线索展开叙事。阿嬷叶淑柔半生守望书信往来的“阿公”,孙子晓伟远赴泰国追寻真相,最终发现,与阿嬷通信数十年的并不是远赴南洋的郑木生,而是陌生人谢南枝。这一反转,使个人情感在时光与命运的错位中更显深沉。

电影的叙事上多出一层引人入局的巧劲。现代线以晓伟赴泰寻亲为引子,将略带功利的现实动机包裹进带有喜剧色彩的情境之中。这种略显世俗的起点,反而成为观众进入故事的通道。笑声不显廉价,而带着生活的毛边与温度。待观众放下戒备,过去线才缓缓展开,将一段被时间尘封的情感史一点点剥开。

这种节奏控制,是影片的要处。历史线中,叶淑柔与郑木生的离合起于日常,在漫长等待中沉淀出重量。侨批作为叙事载体,在跨越山海中成为时间的证词。一封封信件穿越海峡与年代,将生死、误解与承诺缠绕在一起。郑木生“死后仍有来信”的设定,看似戏剧化,实则扎根于特定历史语境,既构成张力,也让观众触摸到那一代华侨真实的漂泊处境。

角色塑造方面,影片在细节中丰满人物。情比金坚有多种形态,“木”“枝”“叶”的关联无疑是其中动人的诠释。叶淑柔阿嬷是全片的情感轴心。她的守,是一种带有文化质地的选择,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长大,她以近乎沉默的韧性,摆脱了传统贤妻叙事的单一维度。她将从南洋寄来的咸猪肉分予邻里,以微薄侨汇维系乡里情分;得知资助者并非郑木生时,她没有怨怼,而是想着偿还,守住做人的分寸与尊严。一句“做人要有情义”,让电影有了更为沉甸甸的分量,也使这一人物的情感指向更为宽广的人性空间。

谢南枝不信命。她承继家业,与父亲守着一间旅馆为生,也厌弃“厝主走仔”这一带有宿命意味的身份指称。识字,使她从不识字的“走仔”,走向代人书写与传信之人,也使她成为郑木生与远方之间的隐秘桥梁。

自郑木生在火灾中救下谢家父女,又因替厝主出头入狱之后,南枝便代其回信、寄款报安,前后十八年不辍。木生去世后,她仍以其名义续写书信,一人维系两地两家。

郑木生曾说:“你不识字,可以收一辈子租;他们不识字,只能做一辈子牛马。”这句话不仅改变了谢南枝的命运,也让她在一封封侨批中,看见远行者以劳作与沉默支撑的生存底色。谢南枝与当下常见的女性叙事有所不同,她的主体性在行动中展开。她于乱世中主动承担责任,替人书信、维系亲情、接济同乡,以具体而细微的劳动承载起近乎沉重的信义,亦呈现出海外华侨对中华文化的无声传承。

及至叶淑柔赴泰认亲,临别之际,南枝只道,咸猪肉若是好吃,便再寄。言语未尽,而情意已深,人物也由此抵达无声胜有声的情感深处。

值得一提的是,背景音乐的选用和本土演员的加入,强化了影片的真实限度与生活质感,使家人邻里拌嘴等桥段既具喜感,也更贴近日常情绪的流动。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触及的是潮汕人过番的集体记忆。从潮汕到南洋街市,不仅是地理位移,更是身份与命运的迁徙。影片对地方景观的呈现,使空间成为历史经验的承载体。食物、方言、民俗在其中自然流动,构成文化辨识度,也避免了符号化的堆砌。

一封封侨批寄寓着私人情愫与同乡情谊,让乡愁有了具象的载体。镜头之下,信笺、字迹、汇款与叮咛相互映照,一纸书写、一程寄送,便是一次跨越山海的情感奔赴,沉淀着家国记忆,也延续着中华民族守望相助的文化根脉。

乡土并未远去。我们在离别与思念中成长,也应在前行中守望相助。《给阿嬷的情书》让乡土题材摆脱沉重,也让方言表达不再成为限制。当创作者以真诚为前提,让人物与情感先站稳,再谈结构与形式,方言承载的故事同样可以引起更广泛的共鸣。“好笑”来自生活本身,“好哭”源于时间与情义的叠加。在谈笑与怀念之间,影片寻到属于自己的叙事节奏与人文温度。


女性情谊的另一种书写

文|许可

《给阿嬷的情书》并不算传统范式下的“女性电影”。导演并不试图用议题博取流量,只是安静地讲述了一段发生在潮汕与暹罗之间的往事,讲离散,讲守望,讲几个普通人如何在乱世里用书信和银钱撑起彼此的生活。正是这份求真求实的态度,写出了近年华语银幕上尤为动人的女性关系。它不完全符合我们对女性叙事的固有期待,却抵达了一个更辽阔、也更本源的维度。

影视作品中的女性情谊,常见的大概有两种路子。一种是一群困境中的女性结成同盟;另一种则是“都市姐妹淘”式,女性们聚在一起,分享爱好、倾诉烦恼、寻找慰藉。这两种模式都基于一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女性之间的联结,源于对自身性别身份的认同。

但淑柔和南枝的关系,跳出了这两种叙事框架。导演在塑造这两个角色时,并未急着为她们贴上固化的性别标签,而是先将她们还原为独立的鲜活的个体。

淑柔的坚韧、守信、敢爱敢恨,来自她的性格底色。她因为一个承诺坚定地等候木生几十年,也会因为误以为木生再娶决然断开所有联系。她的隐忍与担当,固然落在妻子与母亲的身份框架之中,但真正支撑她走过漫长岁月的,是她对承诺的敬畏。即便剥离了世俗赋予的性别身份,她依然会是那个重诺重义的人。

南枝的独立、果敢、一诺千金,首先是作为一个“人”的选择。她二十年如一日地寄出钱款和信件,亲手维系着另一个家庭的生计,这份担当或许并非来自某种抽象的、面向同性的集体共情。也许南枝就是这样一个人,接住了一份嘱托,就会用一生去完成。

这种处理让角色获得了真正的自由。淑柔不必成为贤妻良母的标本,南枝也非刻意塑造的独立女性符号。淑柔和南枝的联结,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义,是个体对个体发自肺腑的欣赏和珍重。

前文所提及的两种女性情谊书写,女性互助往往被呈现为情感层面的彼此支撑,很少触及更有分量的责任共担。而淑柔与南枝的关系最具突破性的地方正在于此,她们的联盟,是一场精神与物质的双重互助。

南枝为淑柔传递侨批、寄钱写信,是主动将另一个家庭的生计扛在了自己肩头。在“赚钱养家是男人责任”的旧时代认知里,这份家庭经济义务,却由两位女性构成与维系。南枝的诚信、能力与判断力,直接决定着远方的血汗钱能否安全、准时地变成淑柔餐桌上的食物、身上的寒衣、修补屋檐的砖瓦。而淑柔每一封写满感谢与思念的回信,也化作南枝重要的情感支柱。两者形成了一个完整、自洽的互助系统。

但南枝之于淑柔的意义,又不只是“木生的替代品”那么简单。南枝在信中写“吾妻淑柔”,借用木生的身份,措辞却渐渐渗入她自己的温度,带着一种女性独有的细腻、理解与深情。木生寄回的信多是报平安,直白地表达歉仄与思念,带着粗粝。南枝的信则不同,她会由衷欣赏淑柔独自赶跑小偷的孤勇,写下“谁言女子肩膀不够伟岸,为母则刚,恰似你的样子”,毫不吝啬她的赞叹。她还会压一朵火红的木棉花在信笺里,让花香跨海而来。她记得木生曾许诺给淑柔买一辆自行车,最终由她跨海运抵。如果说木生对淑柔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热烈而粗放的爱,那么南枝给予淑柔的,是一种更温柔、更绵长的看见——看见她的勇敢,也心疼她的不易;认可她的刚强,也惦记她的寒暖。

淑柔的回信同样如此,她向南枝倾诉持家的艰辛、育儿的困惑、对丈夫的思念,也分享孩子们的成长,她不知道信那头的人已经换了,但她感受到的真诚与牵挂却是真实的。两个女性就这样在养育与持家的具体劳动中,完成了对彼此生命的托举。

《给阿嬷的情书》为“女性情谊”提供了另一种朴素而深远的想象。两个女性的生命彼此缠绕,不是为了争夺某个资源,也不是为了集结起来共同对抗某个符号。她们只是在各自崎岖的命运里,选择成为有担当、有情义的人,然后互相辨认,彼此托底。或许这正是许多女性电影想要抵达的目标,不再执着于角色的性别身份,只看见她们作为“人”的爱、良善和忠诚。这,是女性故事更宽阔的意义。


一曲潮音,一帧温柔

文|卢尘忆

《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火了,在故事之外,它的动人之处,还有真实、自然的音乐与镜头。

《给阿嬷的情书》里合计有四首歌,《月下煮茶》《来去打工》《疍家之歌》《一封侨批》。它们串起了整部电影的情感和人物命运。四首歌,四种味道,有茶的温润,有打工的辛酸,有海风的辽阔,有侨批的厚重。跟着这些旋律,你就听懂了潮汕,同时听懂了那些等着你和念着你的人。

作为影片的核心主题曲,《月下煮茶》是时光沉淀的温柔馈赠,亦是两位阿嬷一生命运的真实写照。一把吉他,一个人哼着“月圆暝,孤影起炉火,日子悄悄又添岁”,没有哭天抢地,只是一个老太太慢慢熬着。歌里,茶成了一辈子的等,“繁花到底落谁家,我愿今生为你先煮一杯茶”。导演蓝鸿春说这不只是一首潮语歌,更是一曲写尽人生百态的生命诗篇。

《来去打工》唱出了南洋华侨的辛酸。歌名意即“去打工”,还唱得挺诙谐,没有一味卖惨。听这首歌,你仿佛能看见那些在异国土地上佝偻着背、咬着牙活下去的背影。它让人想起影片中的谢南枝,和留守故乡的那位阿嬷叶淑柔一样,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跨越两个国度的思念。

“疍歌情意浓,曲虽未定调亦不阻碍,沧海辽远,叹世事多变”,《疍家之歌》里,满是岭南海边疍家人真实的生活,海浪声、渔船、风雨飘摇的日子。它铺垫出下南洋的时代背景,无数人便是从这里出发,辞别故土,远赴海外,开启颠沛流离的人生。

片尾曲《一封侨批》,亦为整部电影情感的收口。歌采用南澳方言演唱,无任何华丽编曲,乡音浓厚又很简洁。“批肉浸透亲情,批壳沾满血泪”“平安当大赚”这些词写尽了过番游子的苦楚、愿望与家国执念。半个世纪的离别,都装在这首歌里了。

再聊聊镜头语言。导演的镜头好似一个旁观者,并没有刻意走近去拍,偏偏这种拍法特别戳人。电影里,孙子揭开尘封的真相,打电话给奶奶,在电话里念信告诉她,那寄钱的人并非奶奶的丈夫,实乃另一个女人。想想看,叶淑柔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如此消息。换作其他电影,演到这里,会不会来个大特写,演员嚎啕大哭一场?这部电影没有,唯有镜头远远地拍着阿嬷的背影。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外面下着雨,然后转身回厨房,说:“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有。”就这么简单。她没哭,她去做饭了。然而,就是这样把天大的事咽下去的样子,比哭还让人心疼。彼时,音乐未起,只听到下雨声和走路时拖鞋的声音。镜头也不拉近,一直这样远远地观看。这才叫难受,不是电影告诉观众当时你得难受,是你自己看着一位老人的背影,心里面不由自主地酸了。

侨批那段也一样。每次信拿出来,镜头随即慢慢靠近,将上面那几个字拍清楚:“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你瞬时觉得这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桥,连接着潮汕与南洋。还有一个转场很妙,阿公在南洋蹬三轮车,汗水掉在地上,下一个镜头,阿嬷在家打水,水滴在青石板上,一汗一水,把相隔万里的两个人联系起来,一句话不说,观众自然就懂了。

结尾这场戏,令诸多观众落泪。阿嬷找到南枝,可南枝早已老年痴呆,认不出她。两位老太太坐在一块晒太阳,南枝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我寄的咸猪肉,收到没?好吃不?”她什么都不知道,仍然还记得有个“阿姐”,还记得那块咸猪肉好不好吃。同样,镜头也没有往上推,还是那样远远地拍着,阳光洒在两个老太太身上,缓缓地往后拉。没有抱头痛哭,更没有互相诉苦,一辈子的事都安静地收在那个画面里了。

好电影还真是如此,你不光在看别人的故事,看着看着旋即想起了自己家里的人。这部电影没有大明星,镜头也不花哨,音乐也很克制,如一杯凤凰单枞茶,入口清淡,咽下去之后,那股回甘久久不散。

责编:蔡矜宜

一审:周月桂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