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风情|江西白口:半城烟沙飘天下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1-10-13 11:45:38

若非修建赣粤高速公路,《泰和县志》中所记载的“白口城”还将湮没在历史的尘沙之下。两千年的时光,足以摧毁一切繁华和兴盛,而奇迹般的,白口城竞保存了下来。近在咫尺的赣江日日拍打着旧时的城墙,外城的北城门便坍塌了一角,除此,一切都很完好。

2004年仲夏,经文物考古人员试掘发现:白口城面积达2.5万平方米,古城轮廓清楚,内外城分明,护城河清晰,土城墙井然。

在白口城城址的南侧和西侧,考古人员还发现了当地人称为“皇帝地”和“天子堆”汉晋时期的墓冢,可见这座典型的江南古城不仅曾经有经得起的富丽,还有深藏不露的王气,这就必须提到陈武帝——陈霸先。公元550年,陈霸先部将杜僧明在白口城大败侯景派出的部将李迁仕。当雄心勃勃大获全胜的陈霸先伫立白口城头,注视滔滔赣江时,只见江水翻腾,五彩缤纷,惊呼为胜地,心中大悦,铭记了这块宝地。遂命人在城边为其修陵墓一座,即今“天子堆”。公元557年,陈霸先代梁自立为陈武帝,因当时的都城建康(南京)经常受到北朝的侵扰,而白口城的“祥龙”总萦绕在他的脑际,遂意欲迁都白口,举棋不定时,他借助土地称重的方法定去留,结果因建康土的密度大于白口城而作罢。

白口城终究没有成为陈霸先的都城,它与赣江中下游的樟树吴城,新干商墓及战国粮仓等著名的文化遗址一样均位于赣北、赣中、赣南文化传承带上,成为了“江南望郡”——庐陵文化的起源地之一。

二千多年后,我站在古城夯土的城墙上,赣江的水就在身旁汩汩地流着。城墙已是荆棘丛生,它们茂密得如同军阵,枝缠叶蔓匝拢着古城墙。正是午后,阳光炙烤着青草萋萋的荒城,牛儿卧在树下,安静地反刍;两只粉蝶扑闪着翅膀,上下追逐。走在白口城,好似走在无边无际不动声色的岁月里,而岁月总是那么虚幻地逼近我们,还原给我们一座繁华的江南古城:街巷曲直有致,古朴清幽;两旁的民宅祠堂、店铺商号鳞次栉比;城中的百姓,不慌不忙地过着寻常的日子。城外的练兵场将士们挥汗如雨,杀声阵阵。当然,这都在我回溯的目光里,在脚下被时间打碎的瓦砾里。是的,就在我此刻站着的地方,我脚下的每一把土里,都可能隐含着一个故事,一段秘密,都可能藏匿着一把解密的钥匙。穿越半城烟沙,我便与一位手持陶壶,正沏着茶的老者迎头相撞,于是,陶壶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正欲致歉,他却倏忽不见了。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陶器作坊,而相隔的铁器铺子,传来煅铁的锤打声与拉动风箱的声响,此起彼伏,极富韵味。继续在风沙中穿行,在雾霭中张望与徘徊吧,一名将士骑着大马,身披铠甲,从我身边笃定而过。多少年后,尘归尘,土归土,那些汉砖晋瓦,陶壶陶罐此刻安静地躺在黄土里、河沙中。它们曾经是取自大地的泥土,做成了日常的器皿,在人们的手中传来提去,见证着寻常百姓的从容和恬淡。之后,碎在地上,又皈依了大地。再过多少年,它还会化为泥土,完全融入大地。

在古城的废墟上,半块汉朝的钱纹砖,一片晋代的陶片,一个坍了的土墩,都是有故事的。两千年其实不算长,假如有足够多的猜测和挖掘,找到那些时空的证据,白口城的故事便顿时枝叶复苏,藤缠蔓绕起来。

我的手中是一枚青铜的箭镞,已经锈了,岁月销蚀得它再也发不出一丝光泽,“天子堆、皇帝地”仿佛惊蛰雷动,震撼了我原本静如池水的思绪,一种别样的情绪浸渍上来。我们都不该忘却的:白口城,不正是兵家必争的城池么?于是,一首歌便幽幽响起“半城烟沙/兵临城下/金弋铁马/替谁争天下……”如雨的马啼,如雷的呐喊,如注的热血,家乡慈母的白发,江南春闺的遥望,摇篮稚儿的夜哭,故乡柳阴下的诀别,将军圆睁的怒目,猎猎朔风中的军旗,随着一阵烟沙,又一阵烟沙,都飘散远去。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座城的地下,应该会有史官们的半行墨迹,史官把卷帙一片片翻过,于是,这块土地有了一层层的深埋,无数不知为何而死的灵魂,只能悲愤懊丧地深潜地底。

我甚至能够想象:或许就在夕阳夕下,白口城城墙的垛口上,一位思乡的将士,把投入宽泛河面的目光收回,仰望如血的落日,追寻着落霞的轨迹,回到家乡的山坡上。可是倾其所有的仰望,直到最后一滴黄昏被不紧不慢的牛儿踩碎,他依然只能“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只有身旁的赣江,不动声色地流淌。江风扬起细细的沙,拨撩着他追寻风沙的来处,“风沙响起/乡心就起/风沙落时/乡心却无处停息”。那些囤城的将士,谁没有一缕牵挂?只盼白口城一役后,能够归田卸甲,捧回家人沏的茶。然而,半城烟沙/血泪落下/残骑裂甲/铺红天涯。”归乡的期盼竟像断线的纸鸢,他们只能面向家乡,长叹一声转世燕还故榻/为你衔来二月的花。”轰然倒地,归于这古城废墟下的一抔黄土……

从前的岁月渐渐远去,从前岁月的影子落在江面上。远古一路走来,很多美丽的城池就这样湮没在风沙中,白口城只是岁月长河溅起的一朵微小的浪花。只是,我依然相信:这座荒芜的古城与我们血脉相连着,我们的祖先在它的胸土上耕作,使得土地更加丰厚、文化底蕴更加深厚,让我们因此有源可寻,有念可执。生命来向归程便是这样的远行,一代代如此传承,不忍离去不忍归来。现代文明的新貌,某种意义上,就是它的陈颜。我们都是从这座城走出来的,并且还将在它的根里成长……

作者:湖南工业大学张若莹 ,江西省吉安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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