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潭街 源潭河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1-03-29 15:01:12

方平

我生长在一个叫源潭的小镇,小镇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我们都叫源潭街,街边有条河,自然就叫源潭河了。河与街唇齿相依、血脉相连,到了源潭街就能看见源潭河,过了源潭河就是源潭街。

小时候,我不知道源潭河有多长、有多宽,更不知她有多深,发源于哪里,只听祖父说河的下游经长源麻子桥地段到黄盖湖太平口入长江,源潭、聂家市的茶叶经这里过武汉,一直销到蒙古俄罗斯,是万里茶道的南方起点。源潭河不仅承担着1万多人的饮水任务,还履行着隶属源潭黄盖、长源及聂市三和、东红等村几十万亩农田的灌溉使命,因此,和沿河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她一年四季尽情为人们展示着她的绰约风姿,那时的河水清且涟漪,能照见两岸景物,走近,活象一幅幅水墨丹青在河里随水游移。河面白帆点点,河里鱼虾成群。“千搓万搓当不得大河里一拖”,浣衣女总喜欢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洗衣,看到俏皮的小鱼儿,就情不自禁想用手去摸摸鱼的额头。有次祖父挑水“一不小心”还挑回几条小鱼,惹得我和弟弟们喜不自禁,把小鱼放到水缸里养起来。河边是我儿时的乐园,一大早,太阳从河面喷薄而出,我们就在绿地毯似的沿河草坪上疯跑、打闹;跟着大孩子在岸边的石缝里掰螃蟹、捡蛙壳;在静谧的河面上用石头比赛打飘飘,还把红花草籽花扎在头顶扮新娘。夏天想学着男孩的样到河里洗澡打蒲球(游泳),冬天用冻得通红的小手用石头砸开河面的冰块玩河水……当然,最心往神驰的还是想坐着彭爹划桨,梅爹收钱(每趟两分)的渡船过河。我们经常到渡口看着出工收工的、走亲戚的、赶集的、挑着化肥的人上上下下,看到他们就心生羡慕,多想看看在水一方到底是个啥模样。

别看源潭河平日里静影沉璧,可她也有桀傲不驯的日子,翻船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有一年初秋,大雨倾盆,河水猛涨,我和弟弟及一群小伙伴在河边捏泥菩萨,玩完后到河心的洗衣木架上洗手,未待踩稳,脚一滑,姐弟俩同时落入河里,我一边拼命挣扎,一边伸手去抓弟弟,岸边的几个小伙伴奋力呼救:“有细伢子落水了,快救人啦......”坐船收工回家的杨汉光大爹“扑通”跳入河里,根据我在水里飘着几根头发的方向,一手一个把我和弟弟救上岸并送回了家。平常最疼爱我们的祖父把我和弟弟一人打了一顿。自此我们天天被“关禁闭”,不敢走出大门半步,更别说到河边去玩。有次趁祖父打瞌睡,我们便走后门溜了出去,还未到河边,老远就看见祖父戴着一顶黑黢黢的草帽,拿着一根长长的竹蒿追打着并把我们“接”回家。不料我惊魂未定,三天后那个为我落水拼命呼救的桃香却因出工时翻船命丧河底。人们打捞了一整天,才在河对岸几百米处捞出她的遗体,一个十几岁的花季少女就这样被河水无情吞噬,她的家人伤心欲绝,哭得死去活来,好长时间整条街都沉浸在悲痛中……也就从那时起,我们姐弟无需祖父象看牛一样看着我们,再也不天天想去河边玩了。只是小小年纪的我对着河水愁肠百结,不是感叹逝者如斯,而是不理解,平日里特富诗歌意象、飞扬着幸福和欢乐的河水为什么会淹死人,我思念着她,并恨自己爱莫能助,“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桃香这么小出么地工,甚至对河水充满恐惧和怨恨。

再说说源潭街吧。相传源潭街的地形就象一艘船,进街口的杨家咀就是船头,合作(供销)社的地盘正是船舵,肉食站则是船尾。看起来还真象那么回事。街依河而建,一千多年来,人们繁衍生息,怡然自乐。正街、金狮坪、徐家坪、河街鸡犬之声相闻但路不拾遗,从未有过偷摸扒窃,市井无赖打架斗狠之类的事。最江公路穿境而过,是乘风、江南、黄盖湖的必经之地和物质集散地。那时的主街不知道是特意规划,还是无意布局,很合理。当街对面而立的都是合作社的铺面,肉食站、豆腐店、粮站等象“林家铺子”一样依次排列。

每天冇天光,挨着向家祠堂的合作社餐馆的甜酒、油条、碗糕、包子等传统美味早餐就沸腾了,似乎唤醒着小镇的黎明,就连给合作社挑水的汉子们都象穿梭一样挑着河水由一条专门巷子出入。还有小贩卖着各种时鲜菜蔬的叫卖声;货郎担上糖胡芦、芝麻饼里、姜冰糖的竞相“助阵”;外加鱼船上各色大小鲜鱼的活蹦乱跳;夏日有时还有来自长安冰棍的“呐喊”。中午时分,那些送粮谷扛麻袋的、提篮子卖鸡蛋的、赶着大猪上交肉食站(那时有牲猪派购任务)的、交易仔猪的、买化肥种子农药的都找到合作社的餐馆歇歇脚、喝点茶,叫上一碗肉丝面,来碗米饭炒点菜,或用自己钓的、捞的“珍贵”食材用简单的享饪方法河水煮河鱼,奖励奖励自己的劳作。所以一天到晚人流物流密密匝匝,熙熙攘攘,热闹,繁华。要是遇上年、节或物资展销什么的,街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我家就住在公路边上,50米转弯就到了合作社。放学后我常借买本子、铅笔之名到当街一个曲尺型的大柜台里偷偷瞄上一眼,柜台里有百看不厌、摆放得琳琅满目的大小百货、各式新衣,的确良、灯芯绒、黄书包、解放鞋,还有食品柜亮瓶里的油饺里、法饼里常惹得我垂涎欲滴,特别是绚丽多彩以假乱真的鲜花、红绸子,惹得我不自觉地用手去摸摸,可惜一摸是柜台玻璃。多想用红绸子扎在头顶演《红灯记》中李铁梅……其实,那个梦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每年端午、春节,父母都要带上我们姐弟四人去街上挑选各自中意的布料做各自喜欢的款式。春节时给我们每人画(买)一个写着自己名字和心仪图案的“亮壳里”(灯笼),就这样我欢天喜地渡过属于自己的美好童年。

源潭人一向勤劳善良、自强不息。为了生存,应运而生各种行当,做衣染衣铺、铁匠铜匠铺、理发铺、火补轮胎白铁冷作铺,几乎涵盖古时的“金银铜铁锡,木瓦窑石漆......”这就肯定不乏“大街工匠”,金狮坪里的群大妈,三天就能做一双棉鞋,即第一天选布贴底,第二天纳两只鞋底,第三天做鞋帮,随着她的一针一线鞋帮上到了鞋底上。第四天一双好热乎好索丽的棉鞋就穿到了她孩子踏着一二一的步子故意显摆的脚上。

那时虽穷,但源潭人充满激情,热爱生活。端午、春节前夕,早早就营造出那种节日的喜庆氛围,五月,他们“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在河里以村为队赛着龙舟;腊月,提前个把月就在排练彩龙船、板凳舞、狮子舞,正月约定日子闪亮登场。“彩龙子船呀哟哟,来得忙呀划着……”这种“船”是在岸上人家里拜年道喜时划的,还能讨点喜钱,和河里的龙舟遥相呼应,划着划着,划出了好光景,也划出了对美好未来的真诚向往和祈盼。

源潭人崇文尚教,聪明睿智。合作社进街口有一个图书摊,这个叫同爹的摊主自幼读私塾,博学多才,他说摆图书摊不仅是为了赚两分钱让人看图书,更是传承文明,常讲些图书上没有的寓言、童话、神话故事和三国、水浒、封神榜,把个岳母刺字、孟母三迁、陶母退鱼、欧母画荻的典故讲得深入浅出,引得围观者众。在这种传统文化的熏陶下,我这个“哈性”都能感受这条街上无比丰厚的文化底蕴。更为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见啥写啥,见啥唱啥。给人家写春联、喜联、店铺联的李先生,从来都是“因人因事制宜”,如铁匠铺的春联“火星点点打成犁锄拿去耕田耙地,铁锤声声引来顾客来自四面八方”;一家理发店想扩大经营规模,将中医的推拿按摩融入,但担心有歪门邪道之嫌,莫急,李先生又来了,“巧施佳艺剪洗焗烫焕发容光春不老,轻舒玉臂推拿按摩疏通经络体长康”。既贴切生动,又雅俗共赏,成为街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据传为迎接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和聂家市的锣鼓家什一起排练接驾,时间久了,“十样锦”演奏技巧日臻娴熟,街上如遇喜庆之日、庆典之时,都少不了“十样锦”,特别是白喜事,“十样锦”和夜歌师傅一齐上阵,新手亮相认为前夜的师傅比他唱得好,便谦逊地以他特有的方式准确地表情达意:“山上个树木有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哪有十指一整齐……”用他富有穿透力的雄浑嗓音一展歌喉,既让听众听出他初出茅庐的小实力,又给自己以台阶下,还巧妙地夸赞了对方。

眨眼功夫我长大了!十三岁时离开源潭溯河逆流而上到聂市念高中。河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低吟浅唱,街也好象穿越时空和我对话道别。后来我参加工作,我家也搬到了长安,自然也就很少回源潭了。但我的血液里流淌着源潭河的水,偶尔因工作关系到源潭或经过源潭采访或调研,内心总有说不出的高兴和快慰。只要挨近这条河,我就心潮激荡,虽然她“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但她和我心有灵犀,河水还赋予我灵性,我“写的那几个字”分明顺畅多了!

前不久,我到源潭同学家作客,一路上碧水扶柳影,长堤安清波,田畴沃野平整整地伸向远方。街倾听着河水不舍昼夜的静水深流,河见证着街日新月异的沧桑巨变,我却有种莫名的惆怅和失落。主街上这么冷清,人呢?昔日的喧嚣呢?还是主人“同桌的她”给我开了窍,原来,以往的热闹繁华随着新农村建设、乡村振兴和城市化的发展“搬迁”了,我们搭上了城市化管理的末班车!看!公路两侧,昔日低矮的黑瓦屋、茅草屋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所取代,街上家家户户都安上了自来水!宽阔的通村公路修到了村、组的田地边,连接着希望和美好;源潭河正裁弯取直,机械化施工加紧治理,并加高加宽堤身,使堤防两岸固若金汤。如今,码头不见了,渡船也没有了,源潭河大桥巍然屹立,河水也安澜了!河边的街道也由原来的十几米长、三、四米宽现已从扬家咀延伸到底塘屋、冲塘屋、九成桥、蔡家冲……前几年,市里行政区划变更,将聂市镇、乘风乡和源潭镇“合家”,叫聂市镇,但镇治所在仍在源潭。“船”越做越大,越修越强,它正借着乡村振兴的东风扬帆启航,乘风破浪,驶向理想彼岸。

是的,源潭镇作为一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地名虽已消失在时代的大潮之中,但无论是聂市镇还是源潭镇,聂市河还是源潭河,我都把她作为一种精神图腾和文化密码在心中珍藏,老街依然守护着小镇安康,小河依旧吟诵着锦绣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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