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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南川心声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19-11-12 11:03:21

别了,南川心声

文/陈怀奇

原以为到龄退休时我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当然,像高中、大学毕业时与同学难分难舍相拥痛哭的少年脆弱肯定不再有,但估计自己与领导同事握别时,脸带笑眼含泪是难免的。然而,这些都不曾发生。我在心里平静地说:别了,南川心声。

“南川心声”,是大瑶镇村干部的一个微信群名。取名者谁?我不知道,但佩服他有才。“南川”,即大瑶。其实,“南川”是大瑶母亲河的名字,这里系借代手法。清同治年间县志载:“南川,源出铁山界西南,流至沙溪会众水,经花港、过金刚头、入醴注湘”,全长60多公里。可在20世纪90年代前,这浏阳的一条南水,域内竟无人叫她“南川”,为区别于其它一些便河、渠道,人们曾长期称之为“大河”。1991年,河畔一笔名叫“莫名”的大瑶人在《长沙晚报》发表一篇报告文学《悲伤的南川河在颤抖》,从此,“大河”就改叫“南川河”。

南川河随着大瑶城镇建设名声鹊起,而昔日的绕镇便河、金沟河和大瑶灌渠下游(俗称新河),其漕运、灌溉功能则次第淘汰,曾辉煌过的身躯被掩埋在新城脚下,留在大瑶上了年纪人的记忆中。便河、金沟河也好,新河也罢,均系当时为提高生产力人工开凿而成。历史证明,人造工程大都有斧凿之痕,其局限性、时效性只会给人留下遗憾。南川河则浑然天成,千百年绿水汩汩,经渌水、过湘江、入洞庭、奔长江、汇大海,其间,先辈的数家古爆庄就是在便河芦茅港装船,从金沟河进南川,一路辛劳,一路欢歌,乘风破浪,奔腾不息,沿途在长沙、汉口、上海等口岸设埠,逐步走向五湖四海、走向世界。

退休了,就退群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个乡镇机关每年异动、退休十把几十个人,是很正常的事,退休退出工作群也很自然。然而,我一下离开还保留体温的办公桌,放下机关食堂端热过的饭碗,真的说声“别了”就别了?别了,我又到哪里去?是去浏阳女儿家带外孙,还是去长沙给儿子做陪读,抑或两地奔跑?

即使走了,我带得走母亲吗?她老人家八十多岁,父亲先她而去已二十多年。她随我来长沙住过几回,可每次她都烦躁得急于回乡下。城市的对门对户不相往来,出门就是车水马龙,开口就是长沙话或普通话,都使她不快活不自由。一辈子,她习惯了家乡都讲浏阳方言左邻右舍东扯西扯你借我一把米我还你一个蛋的淳朴田园生活。我曾试图要她学讲普通话,她则说:“讲嘛哩(什么)普通话?毛主席在天安门上讲湘潭话、胡耀邦来大瑶也讲浏阳话哩。”母亲犟得很,她就是死了也不会跟我走。她跟我两个弟弟多次交代过后事:“我死了,要埋在你爹坟边。老大是党员,是国家干部,我不为难他,火化就火化,但我的骨灰总要放在你爹坟边吧?”我可以走,但我带不走母亲,就连她百年之后的骨灰也不能带走,更带不走父亲的坟头。妻子也体弱多病,却还一直坚守在家乡小学的岗位上,我又怎能放得下?留在家乡的,还有兄弟、亲属、乡邻、宗祠以及母亲河。

母亲河,东有湘赣交界的罗霄山余脉,西是九华山脉,均由北向南递降,使东西山脉之间自然形成长约10公里、宽2至3公里的开阔平坦狭长槽形农田和南川河谷地。河岸古樟苍苍,垂柳依依,碧草茵茵,荷叶田田。这便是我的桑梓地。也许,人一退休就喜欢忆旧了。我尤其留恋少年时代的天真烂漫,尤其难忘少年朋友的亲密无间。夏秋季节,玩伴们手里都有一根竹枝或柳枝做的“长枪”,先找来蜘蛛网用米汤调匀,再将蛛丝缠在枪头上,好稠好粘的,然后,我们低头猫腰轻手轻脚走向河边树上的鸡秧(知了)或草丛中的秧鸡(蜻蜓),待把枪悄悄伸过去,枪头只朝目标轻轻一点,鸡秧和秧鸡就被牢牢粘住。如果我们父母挑担来河边洗衣服被帐,我们会在他们前面跑着,急不可耐地重复那些百玩不厌的游戏,如用又扁又圆又重的石片向对岸投掷比远近,用又扁又平又轻的石片在水面上削水漂比多少,或脱光衣服从木桥上跳水杀眯哩(潜水)比长久。父母们来到河边也懒得理我们,就像我们在家捉迷藏喔呵喧天他们视而不见一样,母亲们只顾用杵在河边麻石上捶用茶枯水泡过的衣服,父亲们则在河底天然凹形巨石上踩被子和蚊帐。鱼儿的胆子特大,它们不仅没被孩子的打闹和大人的捶踩声惊跑,反而钻出丝草丛,游在石头上,甚至闯进父亲的蚊帐里。熊家码头、荷花渡,是我们钓鱼的好去处。那些“猛咕鱼”“花鸡公”“稗子珍”“托雨泡”“黄花咕”等,虽然得有一个既土且丑的名字,可把它们制成火焙鱼,就是浏阳名贵特产,肉质鲜嫩,骨刺柔软,烟香清馨。市场上常卖伪劣“本地正宗”火焙鱼,商贩还信誓旦旦:大哥,买回家吃了试试,假一赔十。还需要吃吗?我看一眼就知道啊。熟悉本地鱼,就如我熟悉河里的石头一样,都只要看一眼的功夫。你还不知道我喝过几十年河水吧?

河边上的农家,都有一口大水缸。天蒙蒙亮,男主人就去河边把水缸挑满。喝过用过,则由我们这些放学回家的孩子接着挑。这河水,祖祖辈辈喝了千百年,即使偶有暴雨,河水浑浊,可沉淀一会就能喝。这是上好的水啊,不仅能喝,还可酿酒打豆腐。但不知从那年那月起,人们开始不喝了,而买山泉矿泉水喝。无论如何,南川河就如一位温顺丰满的母亲,年年岁岁日日夜夜呵护着这方土地,养育着一方人。此河有史以来从未出过大的水患,泄洪量达1万立方米/秒,流域内也没发过明显的地震。这里系中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无霜期长,日照充足,降水充沛,沙壤土居多,可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真乃一方五谷丰登宝地。日前,我还特买了一把四齿耙和一把板锄,准备开垦河边一块荒地种菜。你说,我又怎能别得了这片故土?

然而,到龄退休,就如坐车已到站,由不得你留恋,由不得你犹豫,你得赶紧下车。所以,我也必须赶紧收拾自己老式的提包和水杯,离开岗位。走出单位大门,我不由再回头看看。巍峨的大楼,庄严的国徽,飘扬的五星红旗……这时,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因怕失态,只好快速躲进广场树荫里,找个石凳坐下。我是谁?我突然找不到自己的身份与位置,还古怪地想起家乡河边财神庙的一尊菩萨。年长月久,菩萨表面开始褪色、掉漆,有些面目丑陋。于是,菩萨被搬下神龛,换上新的涂漆镀金菩萨。昔日受千人朝拜万人敬畏的菩萨就不是菩萨了,它被废弃在庙宇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烟熏尘染,虫蛀蚁镂,充其量只能叫一段木头。我走出单位,取下面具,脱下外衣,摘下头上“XX主任”“XX委员”“XX长”等帽子,就什么也不是,最多是回家做“家长”。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十多年前本单位退休的“朱司令”。当时,我还是壮年,似乎没意识到自己也会退休,也会老去。我总不明白,他退休了,怎不好好在家呆着,而几乎天天坐在单位门卫室,或与保安闲谈,或与来办事的熟人点头,或与退休前的同事搭讪,要么独自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午饭时,他走了;午饭后,他又来了。今天,我才明白,他退休了,可单位是他的娘家。我姐姐妹妹,她们已嫁别姓多年,可仍三不两天来我家坐坐看看。因为,这是她的娘家。难怪老干支部这一群体的月例会到会这么早这么齐,他们有的早几天就打电话确认会议的时间地点,有的头天晚上兴奋得失眠,有的清早起来刮胡子正衣冠,有的自己行动不便特意交代儿女接送,他们几乎都来单位食堂赶早餐,就像女儿回娘家参加重大喜事一样。

单位,也是我的娘家。我犹如地上一棵小草,单位就是小草生长的地。地上少了哪棵小草都行,因为“春风吹又生”,可小草离不了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栽棉,但我衣着笔挺;我不种粮,但我吃饱喝足;我不盖楼,但我居家安适;我不制车,但我驾车出行。我相貌平平,可老婆喜欢我;我能力一般,可儿女崇拜我;我没有才华,更不是神仙,可社会承认我敬重我。这都因为,我有个单位,单位是我的衣食父母,单位往我脸上贴金,单位是我安身立命竞技打拼的坚强后盾。

昨天,单位还是我的家;今天,她成了我的娘家;我就如女儿出嫁,即使有再多的留恋与不舍,也只能化作一份牵挂。走出单位,其实我回家也做不了“家长”,因老母亲还在,她是“天牌”,我只能做崽。只有学校里要孩子缴费,或孩子闯了祸,老师把我叫过去受训,我才是“家长”。退休了,原以为自己念过书有文化,可以好好辅导儿子读读书,而这美好的愿望早已破灭。在儿子小学低年级时,我确实什么题都会,所以就嚣张地骂儿子是“蠢猪”;到了小学高年级,我就开始低调,基本上不骂了,因为我大部分题都不会;到了初中,我就心平气和,常与儿子交流沟通,因为我所有的题都不会;到了高中,我几乎要被鄙视了,只有去学校缴费,才可挽回一点尊严;只有去学校受训,才可得到一点怜悯。

在石凳上坐了一会,我不禁生出一些莫名的伤感和惆怅。我想早点回家见母亲,可我估计她不懂儿子内心的酸楚与尴尬,她只看到儿子的荣光与实惠。虽我们兄弟一直尊她为家里的“天牌”,可在家她一直视我为她膝下大家庭的家长,长子当父嘛;在外,她常提“我在政府上班的儿子”,她以“政府”为荣啊。儿子退休了,看病有报销,过节有慰问,在家清闲有工资,她能不荣?

从广场蹒跚走过来的老人不正是母亲吗?她患间歇性老年痴呆,早几天我还交代她,收破烂的来了,就把那口锅底有洞锈迹斑斑的铁锅卖掉。待我下班回来,她愉快且神秘地向我掏出两块钱,说那锅卖了。我进屋一看,破锅还在,而那口二百块钱买的新电子锅却没了。今天,不料她会来接我。

“嗯妈,我在这儿。”我走出树荫,上前搀扶着老母,“我们回家吧。”“不,我还要去政府。”“您干嘛呀?”“你退休,我总要去甜谢甜谢(感谢)书记镇长吧。”老人一只手扳开我搀她的手,另一只手拉着我的手,就像小学时拉我见老师一样。“领导开会哩。”母亲善良地相信了我的谎言,她懂得,领导开会就不适宜见领导。

他们是好官啊,母亲喃喃地说。她不急于回家,我们又在石凳上坐下。她肯定又想起了去年的那次家访。那天,书记、镇长、主管领导、办公室主任来我家,慰问我的老母,与她拉家常,夸她儿子优秀能干,与她与我们全家合影,还要她带他们去邻居家坐坐聊聊。她已有五十余年没受过家访了,以前是老师来家告状,她拉着我的小手,弯腰脱下一只鞋,在我手心狠狠抽着,然后要我在老师面前跪下认错。家访,看似日常工作中与家长的常规交流,访者有意或无意的一言一行,过段日子可能自己都已忘却,而在被访者记忆的土壤里却深深扎下了根。母亲确实没料到,过了五十余年,手心挨抽的儿子竟为她带来这么一次体面的家访,左邻右舍都啧啧称她,她如枯木逢春,脸笑得像一朵桃花,“啊口杯”连喝四杯酒:“我高兴啊,这酒我喝了。”这还真把我们兄弟仨吓坏了。

“以前那书记,也是好官。”母亲坐在石凳上,望了一眼庄严的大楼。二十多年前,我连续遭遇人生三大悲剧中的两大悲剧——中年丧妻、丧子。前妻两次患癌,三次手术,最后撒手人寰,不久,我二十岁的儿子意外身亡。这晴天霹雳,我没能挺住,一口鲜红的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我动了轻生的念头。正当我和母亲哭作一团时,单位书记来了。他给我讲某职工失独的不幸,要我懂得凡人旦夕祸福的平常;他给我重温毛主席为革命牺牲6位亲人的历史,要我学伟人顶天立地的坚强;他陪我看长江看大海,感悟大江东去的人生哲理,感受大海纳百川的深邃博大。言谈中,我还得知书记曾经历过人生另一大悲剧——少年丧母。此时,我已明白,人的一生所遇到的苦难,不能单纯地认为那是人生的不幸,那也是人生的必修课,是人生成长的阶梯,是人生宝贵的精神财富。

母亲的人生何不如此?我还以为她老懵癫懵了,没见识没文化,可她是解放初期难得的中学生啊,曾在大队和公社任过接生员、计生干部三十余年,因出生脐带缠颈或羊水封喉而被她抢救过生命的干儿子竟有十多个,就在“转正”的时候,她却因超龄被一次性“清退”回家。年轻时的辉煌,她只字不提,就如过眼云烟。她出生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长媳长孙,可我所能见到和记起的,是她脸上用手抹过的泪痕和她抬起的头颅、挺直的腰杆。

“你退休了,要好好为你生活中的一些贵人写篇文章。”这是母亲最纯朴最真诚的感恩方式。她老了,她那萎缩的小脑已把陈年往事丢落很多很多,就连那些干儿子也认不了一两个,可还记得我生活中的贵人。那次扑救森林火灾,浓浓烟火中,我昏头转向快要窒息,隐隐中有个声音在呼叫我的名字,后来,一个人架起我冲出烟火中。待我清醒过来,原来是本办公室楚哥,他头发烧焦脸手烧伤,换来我一条生命。我在单位屡有冒失与犯错,且屡遭挫折老态龙钟,可领导同事包容我,亲切地称我为“奇哥”,虽然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几岁了,但年轻人称我“哥”,绝不是不恭不敬,而是亲切,是友谊,我似乎还觉得自己好年轻。人生中,一切功名利禄争斗怨恨可以忘掉,但贵人不能忘,恩人不能忘,因为他们给我新生,给我快乐和幸福。

与老母一起坐在夕阳的光辉里,我思绪的闸门一下打开,悟到了一些年轻时不曾领悟的道理,总觉得有时争强好胜与人结怨确实不应该,刚才的些许伤感和诸多放不下,也显得幼稚可笑。我完全可以开荒种菜呀,想去浏阳去浏阳,想去长沙去长沙,并带上一篮子自己种的时鲜菜。母亲需要,我也可回来。心里的结,竟这么简单。小时候,幸福是很简单的事;现在,简单是很幸福的事。原来,想得开看得淡,再复杂的事情也简单,简单就幸福。

生与死,是很复杂很头疼的事吧。其实,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这是人家已讲过千万遍的自然规律,就如太阳从东方升起,黄昏落下西山。人类,喜欢把自己的一生,比作太阳在半边地球的一转(其实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分娩即破晓,出生即日出,年轻人即“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中年人即日到中天,老年人即夕阳,人亡即天黑。有时,太阳也会躲进云层,天阴下雨刮风闪电,所以,人之挫折也叫风风雨雨。只是,太阳落山绕过另半边地球,第二天又会从东方冉冉升起,周而复始,日复一日,无穷无尽,而人却只能少年一次青年一次中年一次老年一次,过来此生就没有来生。于是,人类嗟叹人生短暂。

因此,人生每个阶段都宝贵,每一天每一时,都须好好珍惜,昨天让它过去,今天好好把握,明天乐观向往。母亲回答人家问及她的年龄,笑说自己“40公岁”,或说“花甲”之后生日才开始。这样算来,她才20多岁,我刚刚出生。母亲的豁达开朗,真如家乡的窖酒,越老越醇啊。许多人说,不怕死,只怕老。他们都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再过一段激情的日子。难道因为你怕就不会老?难道不能说人老了是好事,这是人生走向成熟,走向睿智,走向完满的标志?虽然老天夺走了我们青春的容颜、强健的体魄,但老天也是公平的,它赐给了我们一颗明净淡然的心。

天不早了,我挽着母亲的手,再望一眼庄严的大楼,朝着夕阳将要落下的山脚往家走。

(作者系浏阳市大瑶镇人民政府退休干部)

[责编: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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