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庸鹅耳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2 10:49:32
文/大庸鹅耳枥
彩色电影
山里的日子是一根根小竹竿,山里的历史则是修修补补的篱笆。岁月的阳光透过篱笆,留下好些斑驳美好的记忆。
在煤油灯下翻看新发的清香课本,用竹竿卷了蛛网粘蜻蜓,燃了枞枝火把在夏夜的水田里捉黄鳝,拿了篾篓在甘溪里翻蟹捕虾抓鱼,随着大人翻岭跑岗赶山……都很难忘 。 我们的儿时,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没通公路,没通电。谁家有个收音机或是手电筒,都是了不得的电器。
大山深处的夜生活,大多是围着火塘,听老人讲古。熊娘嘠婆(外婆)的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至今还记得那一惊一乍。
很享受的事,是谁家有个大事小事,听姑娘们的哭嫁和大人的山歌,迎亲的队伍必然响着悠扬婉转的唢呐和激越欢快的打溜子,偶尔还能看到打渔鼓和三棒鼓。
有时,觉得丧葬仪式都充溢着美感,孝子们按习俗跳着绕棺舞,老士公一边挥着桃剑画符,一边自由自在的哼唱……
但这些都比不上露天电影,那可是山里的盛事。
只要一听说哪个村子要放电影,大人们便早早放下天大的农事,匆匆做了饭吃。
我们学生即使不做作业,也破天荒地不被责骂。那些青年男女都要刻意打扮一番,心下盼着心仪的人儿注意到,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放电影的地方一般是学校操场或村里晒谷禾场。天未黑时,立了两根杉木杆,扯上一块白的四方幕布。四村八寨的山民自带着凳子,早早挤在了一起,烟臭汗臭流溢,人们欢声喧哗。
坪地正中间留了一块空地,那里摆了一张桌子,摆放着“长江”牌放映机,挂了一个电灯泡。桌子旁坐着骄傲的放映员,耳朵里夹满山民孝敬的“勤俭”“节约”烟,满嘴嚼着山民送的板栗和花生,一副骄傲和满不在乎的样子。
有人性子急,直嚷道,“去发电,去发电,早点逮(早点放映)。”那放映员必答一句,“你急个卵,天还没黑。”然后慢吞吞踱出人群,走到不远处,拿出一根绳子,扯响发电机。随着一声“隆隆”声响,场上那电灯便瞬时光华,人群爆发一片欢呼。
片子,似乎老是那么几部。比如《地雷战》《地道战》《洪湖赤卫队》《红灯记》《英雄儿女》之类,后来有了《解放石家庄》《红军桥》《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智取华山》《白毛女》………
一个寨子一个村庄赶着看,不知看了多少遍。有些电影的台词,都能够背出来。
李铁梅一亮相,下面便乱哄哄地跟着唱: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没有大事不登门……”
看到硝烟滚滚之中,面对黑压压而来的美帝,王成身背报话机,大义凛然地对着话筒,一干山民也跟着热血沸腾地喊道:
“我是王成,向我开炮!
我是王成,向我开炮!”
当王成消失在硝烟弥漫的战火中,下面又是一片长久的唏嘘和叹息,更有人大声咒骂美帝,甚至有人号啕大哭。
看露天电影,最怕发电机捣乱。有时看的正好,“嗡嗡嗡………”,发电机一阵自高而低的叹息,罢工不干了,全场顿时一片漆黑,惹来一片骂声。 放映员便匆匆挤出人群,拿了手电去修,有时顺利,有时却再也发不响,以致这盛典中断。这时,放映员再也骄傲不起来,任凭乡民冷嘲热讽。 有一回,在龙阳放电影的时候,粗心的放映员居然忘了带足汽油,平素良善的乡民第一次骂起了这个“贵人”。
那时,只有公家有车,汽油可是稀罕物。最后,还是几个小伙来回跑了十多里地,到谢家垭乡集求了班车司机,搞了一桶汽油。等了近三个钟头的乡民,像对待英雄一样迎接他们归来。
记得一个初秋之夜。电影散场的时候,鸡已开始头鸣。此刻,月朗星稀,凉风习习,一片蛙声如鼓。
田埂山径上,到处是乡民燃起的归家火把,连成一条条自由行走的游龙。远远的,有人在吼唱,正是今晚电影《青松岭》的主题曲:
“长鞭哎,
那个一甩哎,
叭叭地响哎……”
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的我,本已睡意朦胧。就在那一瞬间,但觉心儿飞扬。
我想,那是第一次悟到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黑白电视
包产到户后,渐渐填饱肚子的乡民长了些欲望。盼着体面些,于是送儿送女考大学或当兵。谁家有子女走出大山,便会沸腾乡梓,赢得乡邻长久艳羡。
图着吃得好些,冬腊月谁家火塘边腊肉熏得多,就意味着来年的劳累多些油水支撑。
希望活得有滋味些,禁废多年的礼仪和许多古旧的剧目,开始凭着老人的记忆复活,很多村子组建阳戏、花灯、傩戏、丝弦“四戏一班”,农闲时走村过寨演出,图个乐子,顺便挣些闲钱。
石匠、木匠、篾匠等手艺人活泛些,开始有人买来卡带录音机,赶场吃酒都要挂在扁担一头,放着最大的音量,大多是邓丽君的歌或马三季那一代人的相声,旁人羡慕、自我受活,觉着人生之美好,莫过于此。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庸城人还习惯称我们为“八区”,是包括王家坪、红土坪、福田、沅古坪、谢家垭、双溪桥等乡镇的广大区域。由于沅陵县凤潭电网的引入、沅古坪飞潭电站的建成以及一些乡村小水电的使用,山里用上了电。
中心镇沅古坪的最高山头上建起一座电视转播塔,家事好的人家便买来了黑白电视,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自此,火塘边老人讲古熬夜渐渐少了,山里流动着莫名的兴奋、不安和躁动。临近黄昏,乡民早早收了农事,疾疾关好牛羊,匆匆咽下晚饭,然后吆喝相邀一声:“走啊,看戏去。”其实就是到别人家看电视。
那时,这东西小而贵,一般都是14英寸,要四百多块钱,相当于普通公家人一年的工资,农村人要卖8头两百斤左右的肥猪。
由此,主家脸上总是透着骄傲,嘴上又谦逊着。尽管每天人都多,总是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但这份体面和尊荣十分难得,电费、柴禾、旱烟、藤茶费了不少,心下却十分享受。
信号其实不好,要靠室外天线接收。天线是用粗铝电线绳做的,几纵几横成网状,平行竖在一根杉木杆上,然后用两根铜芯线拉回驳接到电视机上,要恰恰对准沅古坪转播塔的方向才有信号。
晴天效果尚可,电视里人看得清脸面。阴雨天则大受影响,图像歪歪斜斜没个正形。打雷天电线就是危险物,电视根本不能开。
常见某家新买了电视,请了一帮年轻人,扛着户外天线,在山头上对方向、“找信号”,往往离了上千米的距离。立住了一个位置,便锐声叫喊:有没?这边答没有,又去试另一个地儿。说有信号,便是对准方向,尽量使电视画面清晰一些、少些“雪花儿”。
“找信号”是个辛苦活儿,但大家乐此不疲。
能收到的台很少,只有大庸、湖南台、中央台。节目也不多,广告、新闻和电视剧,偶尔放个电影。可乡民都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讨论和感慨:这些人怎么就挤进了那么小的盒子,有说有笑边跳边唱。有些人今天明明被打死了,隔天又活了,真是神奇。大家都在慨叹:世事变了,越变越好。
到午夜,节目就播完了,屏幕上出现大大的“再见”两字,乡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燃起枞枝火把。人多,火把连接成火龙,在星空下、山影间游走。
电也不稳定,白天没有,晚上时有时无。有时看得正起劲有趣,忽然断了电,惹来一屋子骂声,且透着深深的遗憾。
大哥初中毕业即辍学去学木匠,1984年秋季买了一台17吋“韶峰”牌电视,衡阳产的。
家从那年开始热闹,霍元甲、陈真、霍东阁、射雕英雄传这些电视剧真好看,只不过在星期六才播两到三集,一部电视剧差不多要一年才看得完。
大哥在鼓捣这部电视机的过程中,对电器修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买了书本、烙铁、焊丝、松香这些东西,居然自学成才,成为乡集上闻名的好手,并挣下一份家当和幸福的日子。
许多年轻人藉着黑白电视打开的“窗口”,生了渴盼,最终走出了山外。
这些年来,我常常梦见乡民挤在一间吊脚楼里围看黑白电视的场景。
画面清晰温馨,可惜永远不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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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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