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精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03 21:10:16
阳精华
元宵节的早上,我照例坐在窗边读《诗经》,一壶茶刚泡上,香气袅袅地升着。
菊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进来,往我面前一放,笑道:“读你的《诗经》——我问你,诗经里有汤圆没?读一首元宵节的诗来听听。”
我放下书,看着碗里白胖胖的汤圆,也笑了。
“没有汤圆。《诗经》里要是有汤圆,那才怪了。”
“那元宵节的呢?”
“也没有。”
菊子在我对面坐下,托着腮,一脸“那你读的什么”的表情。
我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芝麻馅慢慢流出来。“《诗经》的时代,是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比元宵节早了五六百年。那时候的正月十五,就是一个普通的月圆之夜——没灯,没汤圆,也没人约黄昏后。”
“那元宵节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菊子追问。
“这个说来话长,”我擦了擦手,“元宵节的来历,其实是好几股水汇流成的。”
“你先说,汤圆还多。”
我笑着摇摇头,给她倒了一盏茶。



元宵佳节,寄托着中国人追求团圆和美满的愿望
“最早可以追溯到汉武帝。”我说,“《史记》里记载,汉武帝在甘泉宫祭祀一位叫‘太一’的最高天神,时间是正月上辛日——就是正月里第一个辛日,在初一到初十之间浮动。这个祭祀从黄昏开始,通宵达旦,灯火辉煌,一直点到天亮。后世有人把这当作元宵张灯的起源。”
“那不就是元宵节了吗?”
“不完全是。”我解释道,“节期对不上,太一祭祀不在十五;内容也对不上,那是帝王的郊祀大典,和民间狂欢是两回事。到西汉末年,太一神祭祀就被废黜了。所以这个说法,其实是唐代人附会上去的。”
菊子听得认真:“那真正的源头呢?”
“东汉明帝的时候,发生了另一件事。”我喝了一口茶,“明帝提倡佛教,听说印度摩揭陀国每逢正月十五,僧众云集瞻仰佛舍利,是参佛的吉日良辰。他便下令,正月十五夜在宫中和寺院‘燃灯表佛’,士族庶民家家户户都要挂灯。”
“所以元宵节是从佛教来的?”
“佛教给了它‘灯’的形式。”我说,“到了魏晋南北朝,道教也加入进来。道教把正月十五叫‘上元节’,说是天官赐福的日子,也要庆祝。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正月十五日元夕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
“佛、道都有了,那民间呢?”
“民间早就有了自己的玩法。”我笑了笑,“南北朝的时候,《荆楚岁时记》里就记载,正月十五要‘迎紫姑’——紫姑是厕神,传说正月十五死在厕所里,人们在这一天祭祀她,祈求蚕桑丰收。还有打竹簇、登高会的习俗。”
菊子若有所思:“所以是好几股水汇到一起……”
“对。”我点点头,“到隋朝,这些习俗开始融合。隋炀帝大业六年,在洛阳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那场面,比我们现在热闹多了。”
“唐朝呢?”
“唐朝最关键。”我放下茶杯,“唐初沿袭了正月十五观灯的习俗,唐玄宗天宝三载正式下诏,把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定为放灯日,取消宵禁,特许夜行,并且‘永为常式’。从此元宵节成了法定节日,名字也正式出现了。”
“取消宵禁?”菊子眼睛亮了。
“对。那时候长安平时一到傍晚就敲鼓禁行,所有人都得回坊。只有元宵这三天,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满城的人都出来看灯,苏味道那首‘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写的就是这个。”
“那宋朝呢?”
“宋朝更热闹,从正月十四一直放到十八,还增加了猜灯谜、放烟火。‘元宵’这个名字就是宋朝开始叫的,吃的也从南北朝时的‘膏粥’变成了‘浮圆子’——就是我们今天的汤圆。”
菊子低头看看碗里:“所以这白胖子汤圆,是宋朝才有的?”
“对,明清以后才普及。”我笑着指指窗外,“到了明代,朱元璋把元宵放灯延长到十天,从正月初八到十七,那才是真正的不夜天。清代以后又缩短回五天,一直传到今天。”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院角的灯笼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菊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刚才在读什么?”
“《陈风·月出》。”我把书推过去给她看。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她念了一遍,抬起头,“这写的什么?”
“三千年前的一个月夜。有个人看见月亮,想起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子,一整夜都睡不着。就这些。”
菊子眨眨眼:“这和元宵有什么关系?”
我指了指窗外——院子里的灯笼还挂着。
“后来的元宵诗词,写的全是这个。苏味道的‘明月逐人来’,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辛弃疾的‘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哪一个离得开月亮?”
菊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诗经》虽然没有直接写元宵节,”我说,“但它为后世所有的元宵诗词,备好了那一轮明月。三千年前那个人站在月光下,他不知道什么是元宵,不知道什么叫灯火阑珊,他只是被月亮和那个人搅得睡不着。但正是这一刻,他把元宵最核心的东西写出来了:月圆,人美,心乱。”
“后来的元宵,不过是给这一刻加上了灯,加上了市集,加上了猜谜和烟火。”我笑着指了指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加上了这白胖子。但底色,早在《月出》里就铺好了。”
菊子也笑了,轻声念叨:“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我正要接下去,她忽然划开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今晚的月亮,要搞大事情。”
屏幕上赫然有几行字:正月十五晚上7点04分开始,月亮会把自己染得通红,在你面前上演一场宇宙级的血色浪漫。这是百年难遇一次的月全食,落在2026年第一个月圆之夜。
我愣住了。
“月出皎兮?”菊子笑了,眼神里带着揶揄,“皎兮?人家今晚是红的。你的《月出》,是不是骗了我们?”
我盯着屏幕,一时语塞。
窗外那轮月亮还淡淡地挂在天边,等着今夜升起。而它即将呈现的模样,是三千年前那个诗人从未见过的——一轮血月。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月出》确实没写过红月亮。三千年前的人,大概也没见过元宵节的月全食。”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但你想想,三千年前那个人,他看见月亮,想起心上人,心里乱了。今晚我们看见红月亮,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菊子想了想:“今晚……大概会想,身边这个人,能不能陪我看完这一场百年难遇。”
“对。”我点点头,“月亮是什么颜色,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升起来的时候,你在看着谁,谁在看着你。《月出》写的是这个,元宵诗词写的也是这个。红月亮,也一样。”
菊子愣了一下,又笑了。
“所以《月出》没骗我们?”
“没骗你。”我也笑了,“它只是把最核心的东西写出来了——月亮底下,有人让你心动,有人让你心安。至于月亮是白的还是红的,那是老天的事。月亮底下的人还在,这才是我们的事。”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再过几个小时,那轮月亮就要升起来了——红的。
我忽然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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