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蒋集政:西园北里幽思

[作者:蒋集政]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2-09-24 09:33:00

西园北里幽思

蒋集政

从开福区湘春路由西往东,过明德华兴中学约两百米,便见一个灰墙白匾的门楼,门楣上悬挂着“西园北里”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西园北里文化街区位于开福区通泰街,包括西园北里、西园、泰安里三条街巷,全长约560米。西园之名最早可追溯到唐朝名相裴休在此修建的西楼。西楼自然早已不再,但“西楼”一直留在人们的记忆里,至清代,刑部侍郎龙湛霖家族沿用“西楼”雅意建设“西园”,西园北里由此得名。

就是这样一条因“西楼”与“西园”而得名的悠长而逼仄的小巷,如今不仅是长沙六大公馆群聚集区之一,小巷两侧更串起了左宗棠祠、李觉公馆等7处不可移动文物,西园巷29号、西园北里1号等11处历史民居,金石书画家李立故居、西园历史陈列馆等15处人文景点,可谓一步一景。漫步在这窄窄的古街小巷,禁不住对历史与现实的不尽幽思——

——唐代长沙是怎样的繁荣璀璨?

“天上长沙星,地上长沙城”。“星城”长沙建城三千多年来,是全国唯一城名城址保持不变的城市。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不说春秋战国之前属楚国黔中郡的长沙,不说秦始皇统一华夏之初设长沙郡,也不说贾谊任长沙太傅的西汉置长沙国,就说裴休任潭州观察使的唐朝,长沙该是怎样的繁华、怎样的风景呢?

裴休(791年—864年),河南济源人,曾任潭州观察使、吏部尚书,为唐朝晚期名相、书法家。作为晚唐名相,裴休是上层政治精英的代表,他铁腕改革了漕运、盐法、茶法,让宣宗时代也有了“中兴”气象。而茶法就是他在潭州主政期间奏立实施的,这让裴休任职潭州时颇具政声。长沙人民为纪念裴休,如今在橘子洲上建有裴公亭。

唐宣宗之前,地属荆南之地的长沙文化教育发展并不先进,此前连进士没人考中过,人称“天荒”,当地考生(解元)称“天荒解”,直到唐宣宗大中四年(850年),在西园北里寒窗苦读的刘蜕才考取荆南首位进士,打破“天荒解”,称为“破天荒”,刘蜕因而被称为“破天荒进士”。但吟诗作对、听曲唱歌历来是文人骚客、官员雅士的喜好。政事之余,裴休也不时与人饮酒吟诗。裴休主政潭州期间的幕僚、晚唐诗人李群玉(808—862,湖南澧县人)曾写过一首七律《长沙陪裴大夫夜宴》:“东山夜宴酒成河,银烛荧煌照绮罗。四面雨声笼笑语,满堂香气泛笙歌。泠泠玉漏初三滴,滟滟金觞已半酡。共向柏台窥雅量,澄陂万顷见天和。”可见当时裴休在长沙工作生活是非常快乐和惬意的。

也不知李群玉陪裴休夜宴是否就在西楼上,但那时的西楼尚处城外,直到宋代始圈入城内,明代才为湘春门内北门大街以西、通泰街以北,长沙西北城墙湾地带,直至清代。而西楼当时肯定是建在湘江之畔的。2011年长沙万达广场在进行桩基施工时,曾于建设工地发现一段宋代潮宗门古城墙遗址,这段古城墙遗址距离现在的湘江大堤约一百余米,如今在潮宗街长沙古城墙遗址博物馆里,仍保留了一段长约24.2米、宽12米、高约3米的古城墙遗址。

早在一千多年前,潮宗码头繁荣的米市、鱼市和堆栈业就享誉三湘四水。从由潮宗街往北一公里之外,矗立在湘江之滨的西楼,不知与如今矗立在长江之滨的黄鹤楼、滕王阁是否不遑多让?但伫立西楼,凭栏远眺,瞰湘江北去,一定几多忧思、几多感怀。不由想起唐朝诗人的韦应物所作的《西楼》:“高阁一长望,故园何日归。烟尘拥函谷,秋雁过来稀。”表现了诗人身居高阁、思念故乡之情。而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则将寂寞与离愁的滋味描写得淋漓尽致。

而我更喜欢唐朝诗人许浑有关“西楼”的《谢亭送别》:“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许浑在唐朝或许不是很著名,但《谢亭送别》却令人赞叹——在感叹“满天风雨下西楼”之时,有一种“大江东去”的大气与豪迈。

于是想起湘江北去距离西楼二十多公里的铜官窑,已故古陶瓷专家冯先铭先生评价为“长沙铜官窑是陶瓷釉下多彩的发源地,对以后陶瓷有极大影响……为天下第一,毫不过分。”李群玉在《石潴》中这样形容铜官窑:“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迥野煤飞乱,遥空爆响闻。地形穿凿势,恐到祝融坟。”可想见当时的铜官窑陶器业发展之盛况。就连唐朝大诗人杜甫来到湖湘大地,看到铜官窑非常壮观的烧瓷情景而作《铜官渚守风》,发出“不夜楚帆落,避风湘渚间。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山。早泊云物晦,逆行波浪悭。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的感叹。

我想,当年的长沙一定是经济繁荣、环境优美、生态宜居之地,令裴休对长沙念念不舍、终生难忘。不然,在《唐阙史》里他与刘蜕的鉴宝逸事、在新旧唐书中都有记录多次举贤推荐李群玉,令湖南文化人的言语在朝廷不再轻微。而且尤奉佛法的裴休,在任时不仅为灵佑禅师奏建沩山密印寺,唐宣宗御笔亲书“密印禅寺”,相传密印寺创建之时,常携家眷从长沙到密印寺小住,晚年时更是退居密印寺旁之裴公庵,卒后与夫人陈氏同葬于沩山。1982年按原貌修复的“唐故相国裴休之墓”坐西朝东,墓首竖花岗石刻墓碑,碑左右石刻“亮节高风乾坤并老,慈怀道气天地长存”联,是对裴休的真诚赞美和真实写照。

——近代长沙是怎样的壮怀激烈?

从湘春路进西园北里巷口不远,“西园古井”的对面就是西园历史陈列馆,陈列馆大门楹联:“园辟千年曾记泉声悬夜雨,视通万里且循足迹仰前徽。”令人想象陈列内容的悠久与丰富。而最丰富的应该是西园北里中国近代人物与事件。有人用“一部近代史,半部湖南书”来形容湖南在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地位和历史贡献,而“半部湖南书”大部分是在长沙写就的。近代西园北里就是波澜壮阔的湖南近代史的缩影。

紧邻西园历史陈列馆,便是左宗棠祠——文襄园。左宗棠(1812—1885年),湖南湘阴人,晚清政治家、军事家,洋务派代表人物,“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左公祠门两旁镌刻着“虎帐南开,旌旗十万吞胡虏;春风西度,杨柳三千阴玉关”的楹联,是对左宗棠战功政绩的贴切评价。园内左公亭里塑有左公雕像,亭柱上有楹联赞曰:“何为春风润作雨,心同悬镜手持衡。”而左宗棠笔下的经典楹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立品当如山有岳,持身要比玉无瑕”,则是他的高度自励。往园子里走,便看到左宗棠祠石山。祠内设有池塘、石山、石舫等,后因长沙的文夕大火,祠堂只保留了石山和古墙部分。如今的石山已被围栏保护起来,成为长沙市不可移动文物。

除左宗棠祠石山外,西园北里被列入长沙市不可移动文物名录的还有:老明德中学乐诚堂、老周南中学李觉公馆、泰安里古井、群力里清代古墙、西园巷29号民居,西园北里1号民居、48号民居、49号民居、55号民居等。章士钊先生在《龙萸溪先生七十寿辰诗序》中将西园誉为“冠盖之地”,从清廷重臣到民国政要,从维新志士到革命党人,从簪缨世家到学者名师,与西园有关的近现代名人不下60位。

民国时期,这里更是公馆林立,名人荟萃,许多达官贵人和名门望族在此居住,有湘军总司令赵恒锡、毛泽东同窗周世钊、刘少奇老师黎倜康、宋教仁和孙中山保镖杜心武,还有陈宝箴、谭嗣同、唐才常、吴芳吉、李觉、谭延闿、杜心武、蒋廷黻、徐特立、黎倜康……都在西园居住或从事活动,这里的黄埔军校长沙同学会遗址就是最好的历史见证。

西园还是辛亥革命的策源地之一。据说辛亥革命先驱黄兴当时住在湘春路,1904年,黄兴邀约宋教仁、陈天华等热血志士成立“华兴会”便是在西园龙府。辛亥革命起义前,事迹败露,黄兴被清政府追捕时慌忙躲进西园龙府,龙家乘夜将他藏了起来。当然,这里不仅只有壮怀激烈的革命故事,也曾发生过抗日名将张灵甫追求西园妙龄少女王玉龄的浪漫爱情故事……

清咸丰年间,浙江巡抚胡兴仁(1797—1872年,湖南保靖县人)在此购地建设园林,取刘蜕读书故地之义,名曰“蜕园”。据说,国学大师陈寅恪(1890—1969年,江西修水县人)便生于蜕园。谭嗣同常来此园,曾作《蜕园》诗,颂其“水晶楼阁倚寒玉,竹翠抽空远天绿”。后湘军名将周达武(1813-1895年,宁乡人)将“蜕园”买下,成为“周家花园”。辛亥反正后,因周家是明太祖朱元璋后裔,便恢复祖姓,周家纯更名朱剑凡(1883—1932年)。1905年,朱剑凡将蜕园捐出,以家产及魏夫人陪嫁财物作经费创办周南女校,这是清末中国第一所中小学系统的女子学校。1907年,朱剑凡将学校改为周南女中,是湖南最早的女子中学。1984年,定名为长沙市周南中学。

与周南女校一巷之隔,是近代教育家胡元倓先生于1903年创办的湖南省第一所私立中学——明德学堂。胡元倓(1872—1940年),湖南湘潭县人,中国近代史上与张伯苓齐名的伟大教育家。为了将明德打造成为当时中国最好的中学,胡元倓曾前往南京国民政府,通过学生陈果夫、陈立夫兄弟,获得早年参加过明德学堂筹办的时任行政院长谭延闿支持,从中俄庚子赔款中拨款15万光洋(银元)建设新校舍,于1932年建成四层楼的乐诚堂教学楼。乐诚堂是湖南省第一座采用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的大楼,虽历经文夕大火及日本侵略者飞机轰炸,框架结构仍完好无损。经修缮,乐诚堂被列为长沙市近现代保护建筑、湖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83年,定名为长沙市明德中学。

西园北里巷侧这两所久负盛名的百年学府,建校以来一直桃李芬芳、弦歌不绝。近代名士中,黄兴、陈天华、任弼时、陈果夫、沈立人、周小舟等皆为明德校友,向警予、蔡畅、杨开慧、丁玲、帅孟奇等都是周南女杰。帅孟奇曾经在此居住,如今西园北里1号就是帅孟奇旧居。帅孟奇(1897—1998年),湖南汉寿人,1923年参加革命工作,是中国妇女运动先驱,我党组织战线杰出领导者。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在湖南省总工会工作,同事许厚明是帅大姐的外甥,当时已经五十大几,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老许”,现在差不多九十岁了吧,我调离省总工会后一直未再见面,是否安好……

——当代长沙是怎样的传承发展?

初秋的一个周末,我与爱人再次来到西园北里。漫步在曲径通幽的西园北里,踏着巷侧是白墙黛瓦、翠竹青苔的麻石小道,看着经过有机更新后古朴沧桑与现代时尚相融合的巷道,仿佛在穿越逝去的悠悠岁月和历史记忆的同时,又在体验繁华都市现代生活的多姿多彩,感受当代长沙的传承发展和日新月异。

西园北里50号便是被誉为“丹青传四海,金石著千秋”的著名金石书画家李立故居——石屋。李立(1925—2014年),湖南湘潭县(今属株洲)人,其书、印师法齐白石,为齐派重要传人,曾多次为党和国家领导人,世界文化名流及外国政要等刻印。由于不画印稿,以刀代笔,刻削如泥,顷刻而成,有“神刀”之美誉。李立先生去世后,其家人将李立故居改建成了李立艺术馆。据说,非工作时间参观李立艺术馆需要预约。运气不错,那天正好碰上一个外地代表团来此参观考察,顺便“蹭进去”进行了参观学习。

西园北里巷中段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看那沧桑的树干很是有些岁月了,一支被砍断的枝丫处已经空心,树兜则用小木块围成四方形台面,台面上可以坐人,但枝叶却很茂密,宽阔的叶面迎风招展,发出漱漱声响,仿佛一位热情好客的美妇,欢迎四面八方的游客。挨着梧桐树几米远的地方长着一棵水杉树,水杉树干堪比梧桐树干大小,笔直挺拔,细叶苍翠,就像一位年轻精壮的小伙挺直腰杆、伸展双臂,拥抱远方的来宾。

就在这梧桐树下,西园社区党委充分挖掘西园丰富的红色资源,打造了“梧桐树下,北里讲堂”室外情景课堂,邀请社区名人后代、老党员和志愿者,在这里宣讲红色故事,传承红色基因。既传“北里之声”:“西园故事里,北里先锋颂;践行新思想,引领新时代”;又开“邻里议事会”:“大事小事社区事,邻里来商量;急事难事揪心事,街坊互相帮”。

同样在这梧桐树下的“不过”的甜品小屋,店面装修得很有现代艺术气息。这天,这家甜品店门口摆着两张四方桌,每张桌旁围坐着几名穿着时尚又随意的年轻男女,正在喝着咖啡、品着甜点。店主刘中一是一个学工程的大男孩,对西园北里可谓“一见钟情”,便于2022年初与“情投意合”的小伙伴在此租得一幢小楼,开了这间“不过”甜品小屋,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已成为颇受年轻人追捧的网红小店,闲暇时邀三五好友一起来喝茶聊天的确再合适“不过”。

离“不过”不远的“如晤”,也是一家甜品店,也是一家甜品店店主姓胡,是一位“90后”女生,说话还略带腼腆。到过“如晤”的人,无不为此店的品位所打动,看那些甜品名称:“甜涩黄杏”“灯黄橘绿”“野岸桑葚”……就禁不住想立即品尝。这里特别适合“小资情调”的女孩,如果有时间到此“如晤”两小时,出来肯定会成为从书里走出来的“江南女子”。

而我特别喜欢一家名曰“西沉壁”的照相馆。据说这是西园巷有机更新后第一个来此经营的业主,姓屈,也是一位“90后”女生。这位屈老板从小在西园北里周边长大,很喜欢这条巷子的静谧,说走进巷子就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2019年,她和小伙伴租下这栋四层小楼,经过设计、包装,打造成了以汉服为主题的照相馆。店门是开着的,很想劝爱人拍几张汉服照,但终未能入……

走在这偶尔长着青苔的麻石路上,看着街巷两旁的粉墙、黛瓦、翠竹、雕窗、古井,特别是两边风格迥异的茶室、咖啡屋、甜品店、唱片店、照相馆等店铺上的招牌,什么“佛系营业 偶尔开门”“快乐是酒 慢乐是茶”“预约接待 成人达己”“老板不在 改日再约”……感觉在这里开店的都是“慢慢来”的人,从他们的轻言慢语里,体会到一种特有的从容恬淡,好像他们在这里开店不是为了赚钱,就为了煮一壶茶,听一段故事,交一群朋友,难怪西园北里有句名言叫“书记叫我开门营业”……

在一处叫“西园天桥”的地方,看见相距不远的两栋两层的老房子之间有一座仿古围栏桥,虽然与周边建筑融为一体,但看得出来是新建的。我不知就里,便问对面住户的一位娭毑,娭毑热情地告诉我,“天桥”连着的是对门而居的两兄弟,两层的老房子都没有厕所、浴室,实施西园北里有机更新时,社区便为他们搭建了一座天桥,取名为“西园天桥”,修新如旧,并在一侧安装了一个卫生沐浴间,方便了两家人的日常生活。如今“天桥”成了西园的一处景观,许多外地人来此都拍照留存。

经过名为“善孝堂养老”的西园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往东,街巷两侧分别是周南中学与明德中学的围墙。虽然两所学校的本部早已搬离了这里,这天又是周末,但小巷里仍然可见身着“周南”“明德”校服的少年男女。此情此景,不由想起我们一直追求的“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如此,一个社区,一个街道,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人民一定安居乐业,幸福安康……

(作者系长沙市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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