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太阳带到患者床头:在江夏方舱的26个日与夜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0-04-20 13:04:58

春天降临,武汉江夏方舱医院内,每个人的床头,都盛放着一束金灿灿的油菜花。

自2月14日开舱以来,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支援湖北医疗队的医护人员,在这里度过了26个与新冠肺炎患者共同奋战的日子。

通过网络普及到家家户户的“正气抗疫操”,正是由该院院长、湖南新冠肺炎中医治疗专家组组长陈新宇带领医院岐黄养护中医组组长章琼、副组长尹罗娟、成员罗芬共同编创的抗疫疗法。

3月10日,江夏方舱医院宣布正式休舱。其运行26天,共收治轻症新冠肺炎患者564人,治愈出院392人,部分病人转出,没有一个转成重症患者。

26天,直面新冠肺炎现场。章琼说,正是无数爱的汇聚,让我们渡过难关。

以下是回长后解除隔离第一天,章琼和她的队友尹罗娟、罗芬的口述,那些担忧、勇气和信念,那些她们在武汉江夏方舱的日与夜。

湖南日报记者 李婷婷

结束隔离第一天,章琼、尹罗娟、罗芬分享她们在武汉江夏方舱医院“战疫”的经历。

口述人:章琼(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岐黄护养中医组组长、心血管内科护士长)

直面新冠肺炎现场,一场特殊的人生历练

这次去武汉抗疫,我们在江夏方舱奋战了26天,加上14天的隔离期,正好40天整。

今天是结束隔离第一天。40天里,心情有起伏,但此刻回想起来,觉得人生有这样一场经历,还是值得。这和我们日常在医院工作的感受完全不一样,是真正的直面生死,不一样的人生历练。

2月20日晚,我看到医院需要第二批医护人员去武汉方舱医院的通知,第一时间报了名。第二天,我在家简单吃了两口午饭,告别爱人和小孩,就赶往医院集结奔赴武汉。

说实话,我们都有父母、孩子,谁不想岁月静好、亲人相伴?但我为什么还是义无反顾地奔赴抗议一线?源于我内心对中医抗疫的信心,因为亲证过湖南中医名家陈新宇教授、胡不群教授治疗新冠肺炎的神奇疗效。

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这次去了45名队员,有一半人在出发前都写了遗嘱,交代了后事,因为不知道是否能全身而退。当时正是疫情最高峰期,医护人员被感染的报道很多。我当时想,万一被感染了,中医药治疗肯定没问题。

2月21日,章琼和队友出征武汉,家人前来为她送行。

编创“正气抗疫操”,简单易学,人人适用

新冠病毒现在没有特效药,这是大家的共识。它是变异的病毒,一旦感染,靠自身正气(机体免疫能力)是可以抵抗的。人体胸腺分泌的T淋巴细胞,是机体对抗病毒的主力军。胸腺在青春后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步退化,功能也逐渐衰退。我们也看到,最早感染的大部分是中老年人群体。

新冠肺炎暴发之始,通过对病情的了解和判断,它病位在肺,影响了身体气机的运行,从而引发一系列症状。中医认为,肺的主要生理功能是“主气司呼吸”,膻中穴是经络理论中“八会穴”之一的“气会膻中”。我们在继承《黄帝内经》和历代中医经典中抗疫思想和方法的前提下,吸取了中国传统功法的精髓和特色,结合现代医学免疫学的观点和理论,创建了“正气抗疫操”。

这套操简单易学,人人适用,有调和气血、疏通经络、辟邪防疫的功效。我们也没想到,“正气抗疫操”在医院微信公众号发布后,仅两天时间阅读量就达到10万+,新华社客户端阅读量就突破100万。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是正气抗疫操的核心指导思想。我进入方舱医院后,在患者中广泛推行这个方法,对改善患者的胸闷、气短、喘促等症状具有良好的效果。

“正气抗疫操”护佑患者。湖南中医附一院国家中医医疗队队员 熊辉/绘

因为长时间不能小便,我们一位主任肾结石复发了

到达武汉方舱,前两天是穿脱防护服的训练。当时的感觉,真的是上战场前的练兵,仅仅穿脱防护服,就有非常高的要求和技术标准,练就了我们“十八般武艺”:一会儿“金鸡独立”、一会儿“大鹏展翅”、一会儿“前俯后仰”……

身体柔软点的医护人员,穿脱防护服相对容易,但每次也需要40分钟左右,出一身汗。对那些有腰椎间盘突出、身体较胖的人来讲,每穿脱一次防护服,就是对身体机能的一大挑战,需要1个小时左右,而且大汗淋漓。穿脱防护服这一项关键动作,我们就练了几十次。

防护服关过了以后,是消毒隔离关。因为从病房出来,有可能携带病毒,不小心就会带回卧室,带给你的队友。只要有一个人没做到百分百的小心,都有可能给全队带来风险。

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休息的酒店铺的都是地毯,又只有一个门进出,通风条件不好。而病毒就是要靠通风稀释。在平时,这是酒店的标配,但到疫情期间,这都是关乎到大家生命的细节。我们找到政府工作人员,反复沟通后,将会议室门和走廊尽头的门都打开了。然后,我们临时设置了消毒隔离区。过了这两个关,才是第二天的进舱。

进舱后,我们的工作时长是6个小时,但加上穿脱防护服、排队等,真正在舱内的时间达到了8-10个小时,甚至更长。

一套防护服的成本很高,当时物资也不充沛,我们必须全程穿着它,根本没办法喝水、吃东西、上厕所,只能穿着纸尿裤忍受饥渴。

我们的一位主任,因为长时间不能喝水,肾结石复发,忍着腰疼坚持上班;有一个女医生上夜班时,她穿着被尿湿的裤子度过了整整一夜;还有正在生理期的女性医护人员,更加苦不堪言……

舱内湘五病区所有病人都服用一种中药汤剂,再根据发烧、咳嗽、腹泻、焦虑等不同症状,配有四种中药颗粒剂;进行测体温、血氧、血糖、血压,采鼻咽拭子等基础工作;还要教正气抗疫操、贴耳穴、穴位贴敷、经络拍打、穴位按摩等一系列中医组合疗法;进行心理疏导等等。

因为穿着防护服,平常的说话、运动都会引起氧耗增加,常常会头晕、头疼、心率加快、胸闷喘促,甚至出现血氧饱和度下降等症状。

章琼在武汉抗疫期间写下的“战地诗篇”。

共同战疫,不只我们对患者的救赎,也是对我们自己的救赎

我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做好穿手术服、纸尿裤、物品备用等进舱前准备,7点从驻地出发,8点进舱,下午2点左右出舱,大约4点左右返回驻地,淋浴半个小时,换洗衣服半个小时。如果是下午班,下午1点从驻地出发,2点进舱,晚上8点出舱,10点左右返回驻地。

我是临时党支部的组织委员,所以在舱外,我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党建;作为湘五病区的副护士长,我还要合理安排全省5家医院52人组建的临时护理团队的工作。忙完这些之后,我要继续整理白天收集的患者症状、舌脉象和病历等资料,为中医护理临床研究做准备,往往忙到凌晨2点左右才能睡觉。

还有,人一旦恐惧,免疫系统就会降低。心理上的疾病,和病毒相比,更是长期的问题。所以要坚定信心,有乐观的心态、良好的生活习惯。很多新冠肺炎患者心理压力非常大,所以我们会尽力辅助他们放松,尽力跟每一位患者交流、沟通,其实患者也很焦虑、孤独,迫切希望跟人沟通。

有个9岁小女孩,跟妈妈一起来隔离。妈妈治疗一段时间后康复出院了,但小女孩还不符合出院条件。她非常乐观,成为大家的开心果,会跳手语舞,还给我们背上写一些鼓励的话语。孩子积极向上的能量,是比很多成年人足很多的。

这些天的经历,让我体会到生命至上。性命攸关的时刻,人性的光辉,最让人动容。通过媒体的大力宣传,你们看见了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的拼命和努力,但还有很多很多为我们服务的工作人员、后勤人员,他们同样是英雄。

我一直有一个感受,中医是值得一辈子学习的生命课程。学好中医,要熟读经典。因为中医不只是一种治疗体系,也是一种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更是中华民族独有的文化体系和哲学体系。在方舱,我还开展了中医小课堂,讲述一些中医文化知识。让老百姓信中医、用中医、爱中医,是我一直的心愿。

在方舱的这些日夜,直面新冠肺炎现场,对中医、对国家、对生命,我有了更真实的感受和更深刻的思考。不仅仅医务人员,还有更多后方的支持,无数爱的力量汇聚,才能让我们渡过难关。

大家都说医护人员是最美逆行者,是生命的救护者。但我觉得,共同面对这场大疫,不仅是我们对新冠肺炎患者的救赎,也是对我们每一个人内心关于生命和生活的思考和救赎。

章琼在武汉抗疫期间写下的“战地诗篇”。

口述人:罗芬(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岐黄护养中医组灸疗队队长)

穿着防护服上下楼领取96位病人的饭感觉快要窒息了

进方舱医院之前,都说不紧张,但到了穿脱防护服时,真是紧张。进舱要穿自己的衣服、手术服、防护服,要穿三层鞋套,就像把自己放进了真空包装。

第一天进舱之前,我早早地就想好到里面该做些什么。但是进去之后,因为缺氧,一下没适应过来,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里面没有护工、没有保洁员,所有的事情都由我们自己做,包括给病人拿饭。湘五病区在江夏方舱的二楼,96个病人的饭,要从一楼领取,推上二楼,再逐个分发,完全是体力活。第一天两手拎着那么重的饭上楼,又穿着完全不透气的防护服,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心脏狂跳。发完饭后,我给自己不停按内关穴缓解。

下班出舱的时候,也是异常困难。因为只有两个通道,但我们有六个队,要一个一个地排队脱防护服、消毒,动作快的40分钟,慢的要两个小时。

第一次脱掉防护服时,自己都被吓到了,嘴唇都是紫的。10个小时没上厕所,但出舱后感觉已经没有小便了,因为出了太多汗。吃晚饭的时候,我们领队见我没怎么吃,就说,姑娘,这样不行,你要多吃点,不然这么大的工作强度怎么扛得住?但我真的没有一点胃口。

后来,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就锻炼身体。我不像章琼老师她们,还要做计划、写东西,我的工作相对单纯一点,而且我一直上白班,不要熬夜,让我可以抽出一点时间锻炼。

虽然害怕,但我们都卯着劲。我们江夏方舱医院湘五病区的治愈率达到85%,我还是觉得有自豪感的。

“阿姨,这是您的药,应该这么吃。”对每位患者详细叮嘱,护士们不厌其烦。湖南中医附一院国家中医医疗队队员 王妍/绘

口述人:尹罗娟(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岐黄护养中医组副组长、骨伤科护士长)

将新鲜的油菜花带到患者床头,为方舱添上一抹温暖亮色

很多东西,你没有身临其境的时候,是感受不到的。我记得到达武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整个武汉静悄悄的,让人感到无比凄凉。

我们住的酒店是私人的,是被国家征用的。当时去看场地的人员,只想到我们可以住得舒服一点,没有想到消毒隔离的问题。我们根据医护人员的防护常识,对地毯、通风状况都进行了沟通调整。让我们很感动的是,酒店的后勤人员,觉得我们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的,连行李都不让我们自己拿。

方舱医院和隔离病房还不一样。隔离病房是负氧病房,只有进去才有可能感染,外面是安全的,但是方舱医院不一样,病毒浓度太高了,消毒都没有办法,我感觉比ICU还要危险。

刚进方舱时,内心感觉真是戚戚然。有几道门,都是密码锁。为什么我们要送油菜花给病人?觉得他们真是太可怜了。他们很多人都是辗转了几家医院过来的,也见不到家人,内心惶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治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亲人。

我们跟她们交流,有些患者愿意跟我们沟通,有些则很沉默,不愿意说心里的伤痛。我们为她们带点油菜花,为苍白的空间增添一些暖洋洋的亮色,给他们多一些温暖和希望。

将舱外的春天带到患者手中。

出舱后,要喷三道酒精。雨靴泡84,冲锋衣喷84,然后赶紧洗澡。为何我们要剪头发?长发每天洗真的太不方便了。

在我们队,年纪最大的是章琼,我排第二。去武汉之前,我自己也得过重病。在武汉睡眠时间很少,我每天下班后坚持给自己做艾灸,虽然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但艾灸后睡得很安稳。我觉得这么多天高强度的工作,我是靠艾灸让身体挺过来的。

不止关注这场疫情,还要关注疫情之后如何生活

我还想说说我的先生。在方舱医院的时候,我先生没有像章琼的先生那样跟她天天电话、视频,我就想,他怎么就这么放心我啊?

后来我反省,爱人之间,还是要多沟通。每次我先生给我打电话,我就说我很忙。其实想想,我先生也很辛苦,一个人带着读高一的孩子,每次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是晚上12点多了,但那个时候我都还在谈工作……

从武汉回来那天,我坐在车上,看见他在人群里左看右看地找我,那一刹那,五味杂陈。就感觉,不管经历了什么,有一个人,在等着你,让你心里踏实。

结束隔离第一天晚上,我和先生说,出去走走吧。我们沿着一块操场,东南西北地聊,从工作聊到国家。我说,我们在武汉,所有的东西都是捐赠的,连内裤、卫生巾,都有人捐。我们刚去的时候,真是冷啊,第二天,马上每人一床电热毯。我们的医护四班倒,有一天我和队长说,我们有队员要晚上凌晨1点多去方舱,司机跟我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等你们的,你们都这么辛苦了,就放心睡吧。我先生说,这次你们去抗疫,国家的负担很重,全国人民能够齐心协力去做一件事情,真是不容易。

我们两口子,平日里甜言蜜语不多,但那天晚上我说,“我对你还是很满意的。”我先生很感动,说这是我讲过的最深的情话了。

我们达成共识,未来对孩子的教育,家国情怀一定是不能缺少的一环。我们不止关注这场疫情,还要关注疫情之后我们如何生活。

[责编:刘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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