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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东港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19-05-15 08:33:48

我的故乡在东港

◇邓彦

假如你有闲情,腻烦了城市生活,何妨跟我去趟东港,那里你也许会有心灵的发现呢。

湘阴大桥通桥前,去城关西门口码头,跳上一艘带蓬机船,沿湘江溯流而上,你就开启了一段东港之行,你走的这条水道,百年来一直是湘阴往东港的必由之路。

船缓行江心,城里的喧嚣与繁华慢慢在身后消退,机船声划破江面的宁静,两岸河柳,如烟含黛,江面沙鸥点水,偶见河豚在江中嬉戏。独立船头,江天辽阔,江风拂面,顿时生出尘心涤尽看千帆的兴味。船经安静乡、濠河镇,约摸个把钟头,远远望见江岸有一座耸入云天的铁架架,那里就是我美丽的故乡东港。那地标式的建筑修建于50、60年代,是输送电力的枢纽支架。

抵岸下船,爬上高高的河提,十里风光尽收眼底。东港属于岭北垸,与躲风亭、铁窑、茶湖潭、沙田五乡同处一垸。湘北水乡,地名多以水之南北而冠名。《水经注》说,山北水南谓之阴,湘阴因为居湘水之阴而得名,西乡没有山,岭北的垸名应该是水乡人对大山的一种向往。据县志记载,岭北垸修建于康熙年间,当时正当大清鼎盛,人口膨胀,河南、江西等北方谋生的人们迁徙南下,围河造田,修成此垸,垸就象江中的一座孤岛,湘水环伺,与江共生,空中鸟瞰,仿佛一艘永不沉没的航船。

东港乡村面貌呈井田结构形状,再现着人的伟力。村、渠、田是村落的核心,渠贯通湘江,沟连接村落田地,村村连渠,户户横沟,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春天,这里春雨缠绵,河柳吐芽,流水淙淙,一群群鲤鱼、鲫鱼、草鱼在沟渠、田头逆水而上,你徒手都可捉到,回家用清水稍煮,那味道鲜美馋人。夏天,这里稻香十里,黄金遍地,双抢(抢收抢插)是东港人最繁忙的时节,劳力都下田,孩子们也要去地里插秧捡稻,动不了的耄耋老人则在厨房煮饭、在禾堂(门前的坪地)晒谷,双抢一过,霎时万顷翠绿,白鹭飞来无处停;秋天,这里乡间闲恬,秋阳煦暖,玉山悠然,百里平川,洋楼林立,见多识广的人们总是错愕惊叹,到了这里欧洲就不足游了!冬天,这里水瘦枝寒,白雪覆盖,犬吠鸡鸣,炊烟袅袅,岁月静美如斯,无异上好的水墨山水。

因与外境隔河堵水,现代文明在这里总是慢半拍,这反助于保存这片净土的淳朴。这里的人们无拆迁之虞,也无工业污染之苦,无耽现代生活的诱惑,更少物质对心灵的迷失。这里的人们少城市人的市侩与狡黠,多乡下的真诚与直率;少城市人的忙碌与算计,多乡野的自由与闲暇。

东港人的生活是群居的。白天,家家大门敞开,户户禾堂相连,鸡犬相闻。他们毫无北方院子的概念,谁家也不会建墙把房子围起来。

在东港,你随便步入一户人家,喊一声“得(dě,意思是“在”)屋里么?”

屋里回应:“得呢,坐下着!”

主人应声,或从菜园子里或从厨房里钻出来,一双手忙往腰围裙上搽净,连声不迭:“喔嗬,恩(你)老家来得,坐得呷茶咯!”

男人忙着递上纸烟,女人忙着钻厨房煎茶。煎茶是东港女人的必修课。取出姜砂钵,先把生姜擂成细细的碎末,放些生盐备用,然后在茶罐里加入新上市的嫩茶叶,盛上开水,再冲刷姜砂钵里的姜盐入茶罐,最后洒入炒熟的豆子芝麻,不一会,一罐香喷喷的、浓酽酽的姜盐豆子芝麻茶就煎好了。闻着香气浓郁的姜盐茶,看到这户人家的禾堂坐了来客,东家细娭毑来了,西家满爹来了,隔壁吴堂客来了,后屋辉长子来了,南边牛伢子、细妹子也跟着来了,一会工夫,门前的禾堂坐满了客,男主人一遍一遍地敬烟,女主人一遍一遍地筛茶。看到门前过路客,还会主动吆喝:“来咯,呷得茶着!”

一碗姜盐豆子芝麻茶端在手上,一层芝麻香飘浮在茶碗,先闻一闻那泌人心脾的香味,再吹开浮着碗边的茶叶,然后慢慢地呷一口,那味道哦,令人醉倒。东港人呷茶,茶叶和豆子芝麻一齐入嘴,然后细细地、慢慢地咀嚼,讲客气的人总是一边呷一边啧啧称赞:咯茶叶嫩,咯茶叶好!

茶水呷完了,豆子茶叶还沉在碗底,有经验的茶客,用手轻轻拍拍碗边,转动转动碗面,大嘴一张,一堆茶叶豆子就咕咚倒入嘴里。不斯文的茶客,也不管刚干过活的手脏,直接指头一伸,将碗底什物拨入嘴里,还要用手刮一下,到碗底干干净净了才罢休。

一禾堂的客,一起扯南山塞北海、嬲乱谈是他们的余兴节目。54年发洪水倒围子、王娭毑家猪婆生了10只猪崽子,昨日一屋人打麻将赢得张老倌一个……这些都是他们茶余饭后的历史掌故和时政新闻。谈兴尽了,有人说:“哎呀,太阳正午了,我得回去给满伢子做饭!”

大家这才齐齐伸腰起身,各自散了。下午的时光也是如此打发,只是可能地点换成王堂客或者张爹家。在这里,时间是凝滞的,钟表上的时、分、秒没有多少现实意义。他们生活时间的刻度永远是现在,过去和将来是无数个一连串的现在和当下。

东港人的家事是公共的。隔壁的刘老馆死了,谭满爹收媳妇,何大爹嫁妹俚……不须言说,村里人都主动靠拢来了,德高望重的被推为都管先生,主人家把茶米油盐烟酒给都管先生一交,都管先生就会像办自家事情一样替主家调排得妥妥贴贴:堂客们煎茶递水、烧火做饭,男人们搭棚摆席、抬棺鸣炮、挖土封山……事无大小,主家一概不管,心安理得地尽心守孝、享受吉庆,坦坦然然坐在那里做主家。

东港人的生存哲学是现在进行时的。由于远离都市,东港还保留着略不同于县城的方言,这里语音以平声为主,语速迟缓、悠长,韵味十足。东港人说话,用最多的是“着”,读桌音,表示一种现在进行时态。见客来,总说“坐下着”、“呷得茶着”,借东西给人不急也不催,总说“你用得着”,周济邻居自家种的菜,总说“送点菜你呷得着”,劝人休息,总说“歇下气着啵” ……海德格尔说,我们总是遗忘自己的存在,在生存论意义上来说,存在总是在时间的境域中才得以显现自己。也许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东港人先验地领悟着生存存在的本真意义。

我离开故乡30多年,我的祖辈、我的母亲和许多亲人早已长眠于此地,他们和这片土地永远地融为了一体。多年来,亲人的英容笑貌总是魂牵梦境,而故乡的河川田野时时如在眼前。

偶尔,我也会回到故乡,总觉得今日故园风光不再。那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生活无足以抵挡现代文明快车的步步紧逼。湘阴大桥的开通,使江面生存了几个世纪的航船退出了历史舞台,农业的无效益、都市的繁华诱惑着大部分年轻人离土离乡。七、八十岁的孤独老人成了今天留守故园的主体人群。老年化、空心化演绎着今天东港乡村的家园式微。未来10年,预见这里的衰败和荒芜还会发酵加速。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遥望故乡,唯那古老的湘江东流不息,默默阅尽百年浮沉、人世沧桑。

邓彦,湘阴县东港人,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供职于广东某政府机关,自由创作者,有作品散见于《广州文艺》《南方都市报》《新民周刊》。

本文图片由湘阴摄影家协会提供。

[责编:汪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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