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富荣这四十年:他写了《幸福在哪里》

      [来源:刘明]      2019-01-12 19:05:14

作者丨刘明

新年第一篇文章,其实我想写昆明的。

按照写作计划,纪念沈从文先生系列,我去年才完成差不多十万字,主要集中在湖南省内,还有很多外省没去。

今年,我想继续沿着沈先生的足迹行走中国,再写五万字左右的纪念文字,要求自己在上半年完成。

为了减少岁末年初不必要的应酬,我在朋友圈早早就发布了消息:元月初没时间聚会,要去昆明,写昆明。

我想写沈从文先生在昆明八年的生活,也写写我在昆明的所见所闻。七八十年过去了,值得写的肯定不少。

三号上午,当我在大汉集团和邹明副总裁聊起新年计划时,他说天寒地冻的,不如改天再去昆明。

见我犹豫,他又说,大汉集团春节前年会的主题为《幸福》,是傅胜龙董事长提议的,不如大家一起策划策划。

“幸福在哪里?朋友啊告诉你,她不在柳荫下,也不在温室里……”温文尔雅的邹明竟不紧不慢地哼起歌来。

太熟悉了!这可是我读书时唱得最多的歌曲之一,也是参加工作后最激励我的歌曲。

“她在辛勤的工作中,她在艰苦的劳动里,啊,幸福,就在你晶莹的汗水里……

邹明问我,“你知道这首脍炙人口的歌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戴富荣。”

“哦,不知道。”

在“哦”声中,我迅速用记忆展开搜索,想了好一阵子,确实对于“戴富荣”这个名字很陌生。

“他是我们湖南邵阳人。”

“真的?他多大年纪了?还在不在人世?”

我知道邵阳有个大音乐家贺绿汀先生,他写的《游击队之歌》乃是不朽之经典:“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真不知道,《幸福在哪里》也是邵阳人写的。

邹明说,这首曾唱遍大江南北的歌曲词作者戴富荣先生,今年七十七岁,自称“七零后”,精神杠杠的。

见我半信半疑,他干脆拨了一个电话,自己还没有说话,那边就传来一声浑厚的男中音:“亲爱的邹明兄,你好啊!”

电话那头,吐字清晰,语速较快,语句风趣,中气十足。听这气势,我想,这人像贺绿汀先生那样,至少活他个九十六岁不是问题。

当得知戴先生就住在邵阳时,我们决定两天后去拜访。听他讲讲《幸福在哪里》的创作背景,看看他是否还有传说中的络腮胡?

于我,这次拜访,是第一次向激励自己的人生导师致敬!新年的开篇之作写他,无疑意义重大。

对邹明兄来说,也已有十八年没见老朋友了。



五号早上,我们七点半从长沙出发,天雨路滑,大雾弥漫,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才到邵阳。

还好,有《幸福在哪里》。

一路上,我们时而歌唱,时而朗诵,时而交流,小小的车厢里充满欢歌笑语、热气腾腾。

当然,邹明兄也时不时给大家介绍起他的老朋友来。

原来,戴富荣先生是邵阳新宁人,一九四二年春天出生。一九五九年冬,高中还未毕业的他报名参了军。

部队在成都航空学校,成为军人后,他把从小热爱文学的爱好充分发挥出来了,一九六O年秋,就写了首《地勤员之歌》

这首处女作不但获得了当时成都军区歌曲创作特等奖,而且还编入了中国空军歌曲集。

一九六四年,戴富荣光荣退伍,带着自己的音乐梦想回到了邵阳,分配在市歌剧团工作。

有趣地是,直到一九七八年,戴富荣才开始投入到词曲创作中。为此,邹明也曾问过他。

邹明记得他说过,主要是自己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匪气”十足,剧团安排他常常演反派人物,也就没有时间搞音乐了。

一九八O年前后,戴富荣在中国词曲界崭露头角,先后写了《小夜歌》、《小桥》、《牧羊情歌》等,得到了“歌王”王洛宾的高度赞扬。

《小桥》多次改编,还被歌唱家李双江、蒋大为、吴增华等演唱过。

在一九八一年春夏之交,戴富荣创作了《幸福在哪里》。一九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经歌唱家殷秀梅演唱后,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大约在二OO一年前后,邹明在湖南省金竹山电厂团委工作时,单位领导邀请戴富荣来执笔写厂歌,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我们金电人是那火红的朝阳,不朽的信念在炉膛里闪光,满怀开拓未来的豪情,甩开二次创业的臂膀……”

说到动情处,邹明兄又唱了起来。歌词豪迈激荡,曲调有力激昂,让人不由地回到激情燃烧的工厂岁月。

那时候,我也正在长沙一家国有企业车间工作。我记得我们厂歌中也有一句这样的歌词:天车奋发显身手,红炉辉映写春秋……

我们厂歌是自己员工写的,企业正经历改革的艰难时期,“风霜抛向后,脚步不停留,同舟共济足印洒一路……”

我离开企业十七年了,前几年工厂也停工了。在网上找了半天,找不到厂歌歌词了,可我依然还记得这些。

很多经历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人想忘就可以忘得了的。



我们到邵阳大汉项目部时,戴先生也到了。他电话里谢绝了邹明安排车子去接,说自己坐公交车过来。

仿佛特意为了这次久违的见面,下了老半天的雨停了,但路面湿漉漉的,有些滑。

我们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

戴先生没有像邹明说的那么喜欢见面就拥抱他,也许,十八年没见了,两人电话没变,心境还是变了。

不过,他远比我想象的年轻,身穿一套咖啡色的冬装,头戴一顶深灰色的帽子,帽子下挂着一幅宽宽的眼镜。

八字胡,浓眉大眼,不见传说中的络腮胡,脸上刮得干干净净,靠近一看,那些粗壮的胡茬隐隐约约。

宽宽的衣领,大大的口子,灰灰的帽子,稳稳当当的步伐,高高兴兴地握手,看不出,这是一位七十七岁的老人。

邹明简单介绍我情况后,戴先生用异样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紧紧地握住我手说,“孝是一个人最起码的品德。”

邹总无非说我多年来每个月坚持回父亲的山寨,没想到戴先生这么激动,原来他就是因为孝敬父母而一直没有离开邵阳的。

《幸福在哪里》一九八四年春晚走红后,作曲人姜春阳先生非常赏识他,邀请他加入空政歌曲团进行专业创作,他因父母身体不好而放弃了。

没多久,同样在那一年由歌唱家殷秀梅演唱的《党啊,亲爱的妈妈》作曲家马殿银,也邀请他离开湖南发展,他还是放弃了。

戴富荣坦言,父母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不希望儿子走远,于是他也就没有走了。“我一点也不后悔。”

戴先生还认为,歌曲创作,只要有心,无论在哪,都可以写出好作品的。

三十多年来,他自认为写得好的歌词除了《幸福在哪里》,还有《多么美》、《我为什么这么快乐》、《手啊手》等都不错。

生活是创作的源泉。

他说,大城市有大城市的格局,小地方有小地方的风情。在历史发展中,有伟人们的指点江山,也有平凡人的悲欢离合。

这个世界不缺少写作素材,而是缺少一双发现素材的眼睛。

戴富荣说,以《幸福在哪里》为例,他当时写这首歌词,正是源于一次在邵阳逛街。

“我看着前面有五六个年轻人,醉醺醺的,穿着宽大的喇叭裤,在大街上摇摇晃晃,把一条马路都给占了。”

“一九八一年,改革开放还不久,他们要么是学生,要么是工人,或者是待业青年,我在想,这就是一代人的青春吗?这样下去,会有幸福吗?”

回到家,戴富荣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干脆爬起来就写了这首歌词。

不是呵斥,没有教训,而以一种真诚交流的语气,他告诉一代人要脚踏实地工作、认真努力学习和辛勤艰苦劳动,这才是幸福,也才会赢得幸福。

第二天,他干脆把这首歌词邮寄给一些刊物。

一九八四年春节,他回到新宁老家过年,家里没有电视,全家人围着他买的收音机收听春晚,他听到了好像有人演唱了自己写的歌。

过完春节,戴富荣回邵阳才知道,歌剧团的同事早已传开了,“不错啊,春晚上殷秀梅唱了你的歌。”

不一会儿,同事们就围着他唱了起来。

幸福在哪里?朋友啊告诉你,她不在柳荫下,也不在温室里。她在辛勤的工作中,她在艰苦的劳动里。啊,幸福,就在你晶莹的汗水里。

幸福在哪里?朋友啊告诉你,她不在月光下,也不在睡梦里。她在精心的耕耘中,她在知识的宝库里。啊,幸福,就在你闪光的智慧里。

三十多年过去了,面对我们,戴富荣也深情地再次唱了起来。



谈起创作生涯,戴富荣说,自己虽身居邵阳,但朋友遍天下,尤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常与些歌唱家和词曲作家有书信往来,受益匪浅。

在与这些人的交往中,他坦言最难忘的是“西部歌王”王洛宾先生,两人通信多达数十封。

见我们好奇,戴富荣打开随手提起的文件袋,拿出了厚厚一叠信件,其中与王先生的通信就有十六封。

戴老说,认识王先生,完全是自己的主动行为,他从一些刊物上找到相关地址,就大胆写信,向“歌王”请教。

没有想到,“歌王”真的回信了。

出现在我们面前第一封回信,是王洛宾用圆珠笔写的,两张白纸,一张是修改意见,一张是他为戴富荣等人作词的《小夜歌》谱曲。

“歌词中的‘唱歌’,我想把它改为‘歌唱’……‘歌’的口形小于‘唱’,如果两字调换过来,口形自小而大,感情自弱而强,效果更好些。”

这是一九八O年五月一日,王洛宾从兰州给戴富荣的回信。

在五天后的第二封回信中,“歌王”又为戴富荣等人作词的《牧羊情歌》谱了曲,还说他一个学生唱了,很喜欢。

当然,时年六十八岁的“歌王”在肯定他们歌词同时,也不忘和年轻人交流。

“歌词和诗不同,诗的光泽是用心去嚼出来,而歌词呢,却是用耳朵直接听出来,所以歌词除了诗情之外,还要注意到声音的效果。”

在五月十五日的第三封回信中,王洛宾直言《小桥》意境很美,但需要修改的地方很多。

《小桥》是戴富荣的代表作之一,我们有幸看到了他的初稿,再对比一下后来李双江和蒋大为等歌唱家演唱的,确实改了不少。

仅仅过了九天,王洛宾又再次来信,满满地写了两页,详细谈了他对《小桥》的修改意见,还讲了些故事。

开笔就写他离开北京时,二十多年没见面的女儿送了一小瓶白兰地。他每天抚摸着瓶子舍不得喝,就写了一首歌。

他感慨到:“这是父亲对女儿的感情,笔调再笨,它也是真实的。”

于是,他告诉戴富荣:“写作,一定要以生活为依据,不要把过去生活的积累,当作永恒的依据,关上门去写……

在这封长信中,王洛宾勉励戴富荣要多研究民歌,“民歌词有一个特点,安排感情,要重于修词造句。”

如何安排感情?王洛宾认为,要“用最普通的话叙述一件事,用最普通的话表达一种感情?”

这让人不由地想起他的代表作《在那遥远的地方》、《掀起你的盖头来》、《达坂城》、《半个月亮爬上来》等等,还真是这种写法。

王洛宾告诉戴富荣,“歌词是属于文学的,不可没有文学味道。歌词也是属于生活的,也不可失去生活气息。”

戴富荣无不感慨地说,他后来能写出《幸福在哪里》,也正是受了王先生的点拨和启发。

除了这一个月就回了四封信,在一九八三年元月三十日的回信中,他还和戴富荣相约,“但愿二十一世纪元旦我能同你们欢聚一起。”

然而,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四日,“西部歌王”因病去世,走完了他八十三岁的生命历程,留给戴富荣的是永远的遗憾。

他们虽没见过面,但王洛宾写来的信一共有十九封,戴富荣还保存十六封,两人除了谈歌论词,还聊了不少国事家事和地方风情。

“每每我心情郁闷时,看看王先生的来信,一切都释然了。”戴富荣说。

在给戴富荣的十六封来信中,我发现,王洛宾很少谈自己经历的苦难,字里行间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

他多次写到,个人的苦痛相对于国家的经历,又算得了什么?“十亿人口的大家庭,要写的事物太多了!”

他鼓励戴富荣要深入生活,忙起来。“越忙的人身体越健康,因为忙起来没有时间去发愁……努力吧,朋友!”

也正是在这样的良师益友影响下,戴富荣经常走访基层,写了大量耳熟能详的歌,这些歌,是奋斗者之歌,也是快乐的歌。

“我虽不富有,却有一双手,我用这双手辛勤劳动,获得了理想的丰收。我用这双手精心耕耘,酿出了生活的美酒。啊,手啊手,有了你呀,我什么都不愁。”

“我虽不富有,却有一双手。我用这双手顽强攀登,找到了幸福的源头。我用这双手奋力拼搏,赢得了人生的自由。啊,手啊手,有了你呀,我什么都会有!”

这首《手啊手》之歌,我们虽然没有听到过,但听戴先生现场朗诵,不由地让人豪情满怀。

撸起袖子加油干,撸起的是袖子,露出的是手!这首歌词虽然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但三十多年过去了,依然催人奋进。

我在此呼吁朋友圈的大咖们群策群力,再为这首歌谱一首好曲子,让人们世世代代传唱下去。

躬逢盛世,戴富荣是快乐的,和我们聊天,时而歌唱,时而朗诵,时而哈哈哈大笑,真仿佛这寒冬里的一把火。

我问他,您为什么这么快乐?

“你问我为什么这样快乐,朋友你听我唱支歌;你看那蓝色的大海哟,景色多迷人,胸怀多开阔,孕育万物的生命哎,飘载八方的船舶,哎,那大海里的小水珠,有一滴就是我。”

“你问我为什么这样快乐,朋友你听我唱支歌;你看那绿色的大地哟,泥香飘万里,土地多肥沃,催开绚丽的花朵哎,捧出金色的硕果,哎,那大地上的小砂粒,有一粒就是我。”

地球上除了大海就是陆地,而人是万物之精灵,既伟大又渺小,我们听戴先生即兴朗诵他这首歌词,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温爱。

这首歌词作于一九八三年,由王洛宾谱曲,收入他的经典歌曲选,不知为何,也没有传唱开来。

作为邵阳人,这些年,戴富荣写得最多的还是家乡,《千年宝庆》、《邵商之歌》等等,在当地影响深远。

“千年宝庆,白公筑城的地方;美丽邵阳,魏源蔡锷的故乡,贺绿汀先生的故乡。这片古老的土地,蕴藏无穷的能量,这里勤奋的人们,挥写时代的篇章……”

一谈及家乡,戴富荣就一边朗诵,一边歌唱,还手舞足蹈起来。

这真是一个少见的热爱家乡、热爱土地的人。

趁他喝水休息的时候,邹明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您幸福吗?

“我啊,姓戴,名富荣,国家富强的‘富’,使命光荣的‘荣’。”

我们知道他故意答非所问,为此,报之一笑。

他呢,其实心里也明白,只是逗大家开心罢了。

不过,回答完这个问题,我看见他径直走向邹明,给这个十八年后再聚的朋友,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真是个老顽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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